下了班,巧合才走出公司大樓,就看到蓋文站在那裡。
蓋文走向巧合,「巧合,等一下。」
「什麼事?」巧合問。
蓋文看見巧合袖子上的咖啡漬,知道是自己早上的傑作,一臉尷尬地說:「對不起,那個咖啡,好像很難洗掉。」
「算了。有什麼事?快點說吧。」
「是有件事想請問 …… 」
「公事嗎?」巧合問。
「是公事,但又不完全是公事。」
「我聽不懂。」
「應該算是公事,而且和妳有關,應該說,和AC7有關。」蓋文說。
「你好像找錯人了,AC7還沒進入行銷階段。」
蓋文沉默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說:「妳的玫瑰胸針是在哪裡買的?」
「什麼?」
「不是、不是,妳別誤會。」蓋文一邊搖手一邊急著解釋。
巧合搖搖頭,轉身離開。
「這件事說來話長,但是真的和AC7有關。」蓋文追上巧合。
「你怪怪的。」
「我真的很想知道,可以告訴我嗎?」蓋文露出熱切的眼神。
昨晚失眠,巧合現在的精神已經十分疲憊,馬克的失約更讓她心情盪到谷底。她不想跟蓋文繼續糾纏下去,便說:「你只是想問這個?」
蓋文點點頭。
巧合耐住性子,「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是嗎?」
「嗯。」
「看起來和那個好像 …… 」蓋文顯得有點失望,口中喃喃自語。
「我已經回答你問題了。我餓了,累了,要回家了。」
「一起吃個飯吧?我請妳。」
「不用了。」
「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牛肉麵,今年才拿到台北市牛肉麵節冠軍,想去嗎?」
巧合用懷疑的眼神看著蓋文。
「別急著回家嘛,那間店就在前面,走路就到了。」蓋文說。
「唉。好吧。」巧合嘆了一口氣。
「太好了。」蓋文十分開心。
巧合舀起最後一匙清燉牛肉麵的湯頭放入口中,淡淡中藥的甘甜滋味在舌頭後方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喝了一口餐廳附上的白開水,還能感覺到美妙的餘味猶存。
「很好吃。」巧合說。
蓋文點頭稱是,「我這碗紅燒牛肉麵也很棒,酸菜加在麵裡,酸酸甜甜的,襯出紅燒牛肉湯的濃郁滋味,帶筋牛肉燉得軟透不爛。」
「你好像對美食很有研究。」巧合說。
「我只是愛到處亂吃。」
蓋文一口氣將開水喝掉半杯,才開口說:「我記得,上星期王 Sir 和行銷部開了一次AC7的簡報會議,那次妳有參加嗎?」
「有。」
「不過王 Sir 一定沒說清楚。我想你們開完會後,還是搞不懂AC7是什麼吧?」
「嗯。我們只知道AC7會和手機結合,成為新一代的定位技術。」巧合點點頭,「王 Sir 說不能透漏太多,不然會鬧出人命。」
「哈哈,這話的確像是王 Sir 一貫誇張的風格。」蓋文接著說:「最近我們測試AC7時,發現系統出現一些不正常的錯誤現象,前兩天整個部門徹夜加班。」
「我知道。」
「我負責測試的部分也發現了問題,而這個問題好像和妳有關。」
「我?」
「根據AC7的地理座標顯示,八里的一間酒吧發出異常訊號。」
「然後呢?」
「那間酒吧叫什麼名字妳知道嗎?」蓋文露出神祕的表情。
巧合搖搖頭,她實在是對AC7的測試錯誤一點興趣都沒有。
「巧──合。」蓋文加重語氣。
「什麼?」
「不是啦,那間酒吧就叫做巧合酒吧。」
「那又如何?路邊應該還找得到巧合檳榔,巧合大旅社,巧合冰果室,巧合機車行。」
「巧合酒吧的招牌上有個玫瑰圖案,和你的胸針幾乎一樣。」蓋文正經八百地說。
「那也沒什麼。」巧合說。
「等一下我想去看看,一起去嗎?」蓋文問。
「你知不知道,如果被公司其他同事看見我們兩個單獨吃飯,謠言會被傳成什麼樣子?」
「謠言?」
「你不知道八卦的威力。」
「要在乎那些,就活得太辛苦了。」蓋文露出率性的笑容。「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去探險吧。」
巧合一時無法決定,面無表情。
「出發!」蓋文站了起來,陽光燦爛地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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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蓋文的機車後座,夏天熱熱的風迎面吹來。兩人一路沉默無言,蓋文苦思AC7上的系統錯誤。巧合心繫馬克,很想打通電話問問他此時在做些什麼。
機車行經大度路,左邊的河口風景沿路展開。淡水河將台北城的繁華一路承載出海,也把都市人的抑鬱全部運送出去。只是,機車上的兩人心事太重,沒能將煩惱放諸水流,辜負了淡水河一番美意。
越過關渡大橋之後就是八里。蓋文往左岸公園的方向騎去,在快到公園的兩個路口前,左轉進入一條較為偏僻的小路,接著又轉了幾個彎,最後停在一排古厝前面。
「到了。」蓋文說。
巧合下了車,蓋文把機車停好。
「還要再往裡面走。」蓋文說。
兩人一起進入黑暗的巷子。
有那麼一會兒,巧合覺得害怕,頻頻自責好奇心可能會害自己人財兩失。她伸手摸進包包,把防狼噴霧器握在手上。如果蓋文對她伸出魔爪,便立刻朝他眼睛噴去。她打定主意,將噴霧器握得更緊,心中才較為踏實。
在小巷子走了一會兒,巧合看見不遠處有一小團光暈,突兀地出現在整排無人居住的舊房舍中。
隨著他們越走越近,光暈逐漸清晰,一朵由霓虹燈飾拼成的紅色玫瑰顯現出來。四周一片黑暗,玫瑰就彷彿飄浮在空中,霓虹燈一閃一閃的,彷彿是招喚,有一種引人靠近的神祕力量。
來到玫瑰下方,巧合這才看清楚,霓虹燈飾附著在一塊老舊的核桃木板上。木板被裁切成雲朵造型,上面除了那朵神祕的玫瑰之外,還有用黑色顏料低調寫著的四個字:「巧合酒吧」。
巧合鬆了一口氣,將噴霧器放回包包。
蓋文說:「妳看那朵玫瑰,是不是和妳的胸針很像?」
「嗯。」巧合點點頭。
酒吧在地下室,通往地下室的洞口發出微微燈光,看不出裡面的情況。
「怎麼會開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巧合問。
「其實,我也還沒進去過。」蓋文說。
「你沒來過?」
「只有白天在外面晃過,因為不到營業時間,還沒機會進去。」蓋文顯得非常好奇,不斷伸長脖子往樓下看。
和自己的名字一樣都叫做巧合,會是一間什麼樣的酒吧呢?巧合心中有點期待,有點緊張。
他們沿著燈光昏黃的樓梯往下走,先下九階,來到小小的平台轉角,一張舊木頭桌上放著一疊宣傳單。
「妳看這張宣傳單。」蓋文拿起其中一張,讀著:「超神準塔羅占卜師偉特,星期二到星期日,每晚九點至凌晨三點,親自為您揭露未來。」
巧合接過宣傳單,看到文字下方有張照片,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男性,坐在鋪著紫色絨布的桌子後面。塔羅牌在絨布上攤開成扇形,男子手指著其中一張掀開的牌,面露神祕的微笑。
站在樓梯轉角處,可以看到下方深色檜木做成的實心大門。門邊的牆上掛著一個老式蠟蠋吊燈,微弱光暈照在門上,只見上頭雕著玫瑰圖騰。光暈跳動時,玫瑰圖騰也跟著一起閃動。
又往下走了十三個階梯之後,他們站在檜木大門前面。
「要進去嗎?」巧合問。
「那當然。」蓋文說。
「陰森森的,有點可怕。」
「別怕,我走前面。」
「嘎──咖──」蓋文推開木頭大門的過程沒有想像中順利,老舊的門栓發出卡榫旋轉不順的哀號。在推門的同時,從門縫飄出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和幾個敲擊琴鍵的音符。
「好熟悉的香味。」巧合心想。
他們鬼鬼祟祟地探頭進去,眼前的景象著實讓人放心不少。這的確是一間小酒吧,右手邊是吧台和DJ台,左手邊是座位區。
吧台和DJ台上方有一排內嵌式的間接光源,歪斜地往上照射。光線在屋樑以及牆與牆間的轉角投射出各種幾何形狀的影子,光影散落在牆上、地上、桌上。座位區的六張桌子,其中五張已經坐滿客人。剛剛在宣傳單上看到的塔羅占卜師,正在為一個女客占卜。餐桌上的蠟燭火光敏感地隨著氣流跳動。偶爾被舉起的酒杯,反射了昏黃壁燈或蠟燭火光的微弱光暈,零星地改變了整個空間的視覺效果。
這裡很小,很安靜,從老式黑膠唱盤機播放的爵士樂是唯一主旋律,那正是巧合和蓋文從門縫中聽到的鋼琴聲。酒客間傳來微小的談話聲,但音量有默契地自動放低,在不破壞主旋律的前提下,像是加入了和聲及伴奏。每個人好像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們也不再是他們,更像是這間酒吧的擺飾,和桌椅、牆壁、吧台,融為一體,共同形成神祕而安靜的氛圍。
蓋文較為放心,進一步把木門推開,「嘎──咖──」哀號聲更加刺耳。忽然,一個女人的哭聲傳來,打破沉靜。巧合嚇得倒退一步,本想轉身逃跑,不過酒保已經發現他們。
站在吧台後方的酒保是一個高瘦的男生,鼻子高挺,尖下巴,輪廓鮮明。長長的臉上,掛著大而深邃的眼睛,裡面像是藏有千年的祕密,深不見底。他散發著一種超齡的成熟,外表看來約 25 歲,但實際的年紀成謎。
酒保好像早已習慣不時會出現新面孔,他茫然又好奇的臉寫著:新顧客首度光臨。他對他們招招手,巧合兩個人互看一眼之後,順服地走向吧台,怯生生地。巧合走近之後,發現酒保的脖子下方,有一個很像是玫瑰形狀的黑色印記。
酒保沒有說話,只是從櫃台右邊一疊 MENU 上抽起兩張,遞給他們。厚厚的黑色壓紋紙上,銀白色的顏料寫著各種酒類和飲料的名稱。
蓋文開口打破沉默,「可以推薦這裡的調酒嗎?」
「每一種都很好。」酒保冷冷地說。
巧合和蓋文對看一眼,不知該怎麼接話。
一縷幽魂,地獄之火,慘絕人寰,血流成河,項上人頭,病入膏肓,暗夜哭聲 …… 全都是一些不知所云的酒名。
「這裡有一種叫做『巧合』的調酒。」蓋文拿著 MENU 湊向巧合,因為燈光太弱,兩個人瞇著眼,彎著脖子,一起往蓋文手上的黑色 MENU 看去。
在 MENU 最下方,用暗紅色顏料寫著兩種酒名,不特別注意很容易就會忽略。其中一個是「巧合, Coincidence 。特殊限定」,另一個是「自殺, Suicide 。特殊限定」。
「今天沒有特殊限定。」酒保說。
巧合和蓋文又交換了一下眼色。
「那我來一杯可樂好了。」蓋文說。
「我也是。」巧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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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巧合和蓋文打開一道門縫之前,酒保蘇易正在把玩手上的火柴。
蘇易每劃開一道火光,似乎就能稍微驅走眉宇間的陰鬱。當火光熄滅,他的臉孔便又埋進昏暗蒼茫、無窮無盡的黑海之中。蘇易早就看到白色的靈光從門縫中滲出。他嘴角閃過一絲微笑,雖然短促,卻難得在他臉上綻放。
塔羅占卜師偉特坐在最裡面的桌子,那是他的專用坐席。他對面是一位台商太太,身材微胖。她的丈夫去大陸經商卻有了外遇,今天特地來找偉特占卜,想要知道婚姻是否還能挽救。
偉特把塔羅牌陣擺好後,一張張把牌掀開。還沒等偉特開始解說,台商太太已經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刻意壓抑地小聲啜泣。
偉特看著牌陣,思索著到底該先安慰她,還是直接了當解釋塔羅牌的意義。他無奈地看著眼前這位客人,又看著桌面的塔羅牌,然後抬頭望向蘇易,剛好看到蘇易嘴角如夜裡綻放的曇花。那稍縱即逝的一抹笑意,被一道火柴光芒襯托得十分詭異。偉特瞪大眼睛想要確認。他從來沒看過蘇易這麼笑過,那根本不是屬於蘇易的笑,應該說,笑容從來不屬於蘇易。他甚至覺得蘇易方才的笑容裡帶著孩子般的單純。他覺得自己有這種想法簡直褻瀆了蘇易的氣質,於是更加好奇地望向蘇易,試圖推翻自己的假想。但是,第一道火光熄滅,第二道火柴點起,笑容已不復見,蘇易的臉又如往常般陰森憂鬱。
台商太太聽到巧合和蓋文打開木頭門發出的「嘎──咖──」聲時,原本壓抑的情緒像是找到解放的出口,忍不住瞬間崩潰,大哭的聲音突兀地刺破了酒吧的寧靜。偉特又看了一眼蘇易的表情,仍是沒有表情。
偉特從桌下小抽屜拿出一個圓形的銅盤,點上薰衣草蠟燭,把桌上的塔羅牌照得更亮。然後偷偷拿出一個隱藏式無線耳機,掛在左耳上。
耳機裡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咯咯笑聲。「你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嗎?」
偉特偷偷朝前方的桌子看去,一位個頭嬌小、留著俏麗短髮的女孩面朝自己,擠眉弄眼地竊笑著。台商太太背對女孩,還在用手帕擦著滿臉的鼻涕和眼淚。
偉特有苦難言,只能接受女孩的訕笑。女孩知道分寸,過了一會兒就收起滿臉笑意,拿起桌上的柳橙汁,在吧台找了一張高腳椅坐下。她用吸管喝了一口含有果粒的柳橙汁,用牙齒輕輕咬破,享受果粒在舌尖破裂後的香甜滋味。她腦海中接收到的特異訊號,也在此時轉變成啟示。
女孩調整了一下夾在衣領上的黑色小麥克風,聲音頓時變得嚴肅而低沉。從偉特的耳機裡傳出來的,不再是可愛女孩的聲音,而是一個成年女子的忠告:「來自高塔的訊息。上帝的手穿過雲層,伸進俗世。輕輕一碰,就推倒自以為是的陋習、舊觀念、偏執的成見,建構多年卻毫不穩固的家園;輕輕一碰,就推倒一開始就違反天意、膽大妄為的建築。愚蠢的人們呀,是誰准許你們在上帝的花園裡興建魔鬼的城堡,難道你們是魔鬼的僕人嗎?我只要輕輕一碰,那邪惡之塔就會立刻崩塌。在我面前,沒有任何事物是無堅不摧的。」
過了幾秒,女孩恢復原本的甜美聲音接著說:「他們不是因為愛而結合,現在更不是因為愛而維持婚姻,該是結束的時候了。雖然很痛,但對兩人都好。」
「又要我宣布壞消息了。」偉特心想。
他實在討厭當一個拿著黑色號角、宣布噩耗的死亡天使。那就像從落水的人手中狠狠抽走浮木一樣,連他們最後一丁點的美夢都要打碎。這是何等殘忍之事。
「這位太太,請問,妳愛妳的丈夫嗎?」偉特問。
「我?」台商太太愣了一會兒,然後拍著桌子大聲說:「當然愛呀!」
偉特被嚇一大跳,連忙把視線轉回塔羅牌,又沉思了十幾秒。
「這張高塔牌顯示,他在大陸的外遇會立刻結束。邪不勝正的,妳的丈夫會回到妳身邊。只要妳繼續對他好,繼續愛他。不久之後,他就會發現世界上,只有妳才是真正對他好的女人。」偉特一邊說,一邊把塔羅牌重新疊起,代表此次占卜已經結束。
台商太太的眼眶泛紅,抽抽噎噎說:「真的嗎?不要騙我。」
「心誠則靈。」偉特說。
「好吧。不過,如果時間可以倒轉,我當初絕對不會讓他去大陸工作。」
台商太太走後,女孩悄悄坐在偉特對面的椅子上,小聲地說:「哥,你又在胡亂解牌了,想阻止你都沒用呢。」
「我……」
「 那個太太並不愛她的丈夫,只是習慣當個有錢人的妻子。她沒辦法放棄丈夫提供的優渥物質享受,還有,她不喜歡輸給另一個女人。」
「她愛她的丈夫。」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偉特還在找理由搪塞。
「那是她自己說的,她說了你就信?」
「當然呀!而且,她這麼傷心,我哪忍心再告訴她更壞的消息?」
「最近你都沒有按照我的話來解牌,這樣不會有問題嗎?」
「放心啦,哪會有什麼問題?」偉特說。
「雖然事實殘酷,但還是該說出真相,這是職業道德。」
「說出真相,讓他們更加痛苦,這可不在我的職業範圍內。」
「顧客來找你,不是想要聽安慰的話。只有揭露真相,他們才有機會去認真面對,並尋求解決之道,不是嗎?」
「謊言常常是治療痛苦最好的良藥。」
「我反對,謊言會使人墮落。」名叫小潘的女孩說。
「但她剛剛在哭耶!」偉特又說。
「這是什麼理由呀!」
偉特給女孩一個很心虛的笑容。「小潘,他們一定會找到真愛!」
女孩對他翻了個白眼,「老哥,你沒救了啦!再這樣下去,你的名聲很快就會毀了。而且,不是塔羅牌占卜的結果不準,是你根本在胡言亂語!」
「哈!哈!哈!」偉特大笑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