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安妮，妳在嗎？」

「我在。」

「咦，妳哭了？」

「哭？今天晚上如此美麗，我為什麼要哭呢？」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剛剛尖叫。」

「為什麼？」

「因為這世界太煩人了。」一陣沉默，「煩到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那些文字全從我的腦袋裡跑光，一個都不剩。所以我只好蹲下來，用雙手摀起耳朵，張開嘴巴，然後開始尖叫。」

「喔，是像這樣子嗎？」深呼吸一口氣，「啊……啊……啊……啊……」

「沒錯，然後，整個城市就開始搖晃起來，空氣中出現轟隆的迴聲，好像暴雨將至的夏天午後，末世的洪水即將來臨。」

「然後，不到三秒，整座大樓的壁磚和土塊便嘩啦啦地墜落，好像下大雨一樣？」

「然後，十層樓高的建築，便像融化了的冰淇淋似的，朝我站立的方向，軟綿綿地趴倒。」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可憐的安妮，在那一刻，妳心中想到什麼呢？」

「想到的可多了。回憶忽然在我的腦海裡飛奔起來。我那總是躲在房間裡敲敲打打的外公，我那喜歡擦香粉的外婆，我那說謊成性的父親，我那總是什麼也不信的母親，小學同學，訓導主任，中學老師，初戀情人，公司老闆，甚至和我的人生僅有一秒鐘重疊的路人甲、路人乙……他們全部都回來了，伴隨著大樓的壁磚和土塊，有如漫天紛飛的雪片朝我墜落，將我整個人從頭到腳淹沒掉。」

「嗯，讓我想像一下那個畫面吧：他們彷彿是坐在黑夜中的旋轉木馬，在妳的腦海裡奔跑？」

「是的，然後我便輕飄飄從地面上浮起來，穿越時空。我看到了地球在緩緩轉動，但我飛行的速度比它還快。於是我還看到地震一個月之後，喬治躺在病床上，一隻腿打著石膏。縣長帶著鮮花來慰問他。而電視新聞恰好播出中央與地方首長的口水戰，雙方為了震災該發放多少慰問金爭吵。在鎂光燈的環繞之下，記者拿著麥克風，爭先恐後發問：『一條人命究竟值多少？二十萬？還是一百萬？』縣長站在病床邊，對著攝影機鏡頭侃侃而談。」

「那麼喬治呢？他說什麼？」

「喬治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從事發到如今，不管誰問他，他都一律流著淚回答：『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害安妮尖叫。』」

● 初戀安妮 ．作者：郝譽翔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03年7月 ．頁數：176頁 ．編號：kk0064235 ．ISBN：957522437X ．原價：25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