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瓜棚下的怪譚 - 周學武 - 小說/古典小說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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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 color="#7BA2FF">　《聊齋誌異》是中國最有名氣的鬼故事書，作者蒲松齡先生（1640-1715），是一位偉大的文學家，同時也是一位關心社會的學者。<FONT COLOR=”8E492C”>古代文人多半為了求取功成名就，然而真正功成名就的文人，反而與市井百姓的生活多有距離；於是不得志的文人，反而往往能將平民的真情做最詳實的記載。</FONT>
　作者即是這樣的文人，將人情世態作了深入的觀察和描寫，所寫雖多為「鬼」，然而其情真多半勝於追求名利中的「人」，可看出作者對現實的不滿與期許。
　至於其原文的文體雖以文言文寫成，然而文字雅正，很多知識份子都把它當做古文範本來看。至於本書則是為了推廣於青少年，已以白話文改寫，使之更具有可讀性。【絲路書介】1999.11</font>

<FONT COLOR=#AA5555>●內容簡介</FONT>

蒲松齡，清淄川人，字留仙，號柳泉，康熙歲貢，後棄舉業，肆力為古文，悲憤感慨，自成一家，著述甚富，而以《聊齋誌異》最為膾炙人口。

<FONT COLOR=#AA5555>●目錄</FONT>

致讀者書
例言
．壁上的美人
．漁夫和水鬼
．道士種梨
．王七學道
．長清高僧
．人蛇之間
．找回來的心
．荒寺女鬼
．張氏兄弟
．口技
．柳家的盛衰
．山中仙緣
．稚子的靈魂
．詼諧的狐狸
．狐仙的教訓
．曾孝廉的夢
．冬天的荷花
．趙城義虎
．李超的武藝
．石武舉之死
．大力將軍
．秀才和進士
．老屋裡的故事
．少年與白鴿
．瘟神
．真假情人
．張鴻漸的遭遇
．化狐
．賈奉雉成仙
．黑色的指印
．黃英
．清虛奇石
．醫生和老虎
附錄 1：蒲松齡和聊齋誌異
附錄 2：原典精選

書摘 1

找回來的心

太原有個姓王的書生，清晨起來散步，遇到一個女郎，手裏拿著包裹，慌慌張張地趕路，好像後面有什麼人追來似的。那姓王的覺得有點兒奇怪，就放快腳步跟了上去。一看之下，原來是一個十六、七歲的美人兒。姓王的見她生得漂亮，又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便不覺有了幾分愛意。於是他走到跟前搭訕道：「大清早上，姑娘要上那兒去呀？怎麼一個人在這裏趕路？」那女郎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說：「你這人也奇怪，我跟你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我的事你管得了嗎？」姓王的說：「這倒說不定。如果有用得著的地方，我王某是絕對不會推辭的。」那女郎聽了，便神色黯然地說：「其實告訴你也不妨。我的父母貪圖錢財，把我賣到一個大戶人家。那大老婆心眼兒窄，容不下我，早晚都得挨她打罵。這種日子，我真受夠了，想來想去，還不如走了的好！」姓王的問道：「那妳準備到那兒去呢？」那女郎回答說：「潛逃的女人，那裏會有一定的去處？」姓王的說：「我家就在附近，何不到那兒歇歇？」那女郎聽了非常高興，就接受了他的邀請。姓王的替她拿著包裏，領著她一起回家。女郎看見屋子裏沒有別的人，便問：「你家裏怎麼沒有人呢？」姓王的回答說：「這只是我的書房。」女即說：「這兒倒是藏身的好地方。你如果可憐我，不讓我死，就請你保守秘密，千萬不要洩漏出去。」姓王的滿口答應，兩人就在一塊兒睡了。

姓王的讓那女郎躲在密室裏，一連好幾天都沒有人知道。後來，他憋不住了，便跟妻子透露了一點口風。他妻子姓陳，非常賢淑，疑心那女郎是大戶人家的小老婆，勸丈夫趕快把她送回去，可是那姓王的說什麼也捨不得。有一天，姓王的在街上遇到了一個道士，那道士看見了他，嚇了一跳，問他最近可遇到了什麼。姓王的說：「沒有。」道士說：「你的身上明明罩著邪氣，怎麼說沒有呢？」姓王的又極力辯解。道士無可奈何，便歎口氣說：「真糊塗啊！世上居然有死到臨頭還不醒悟的人！」說著，便走了。那姓王的覺得道士的話裏有點文章，對那女郎也就起了疑心。可是接著一想：「她明明是個美人兒，怎麼會是妖怪呢？一定是那道士窮慌了，想藉驅邪騙點錢用吧？」也就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不久，他走到自家的書房門口，門的裏面居然已經閂了起來，沒法子進去。他疑心女郎可能在搞什麼鬼，就從破牆上爬了過去。這時，他赫然發現，房間的門也被鎖上了。他躡手躡腳地從窗縫向裏面一看，只見一個青面獠牙的女鬼，正把一張人皮舖在床上，握著彩筆作畫呢。畫了一會兒，她丟下了彩筆，拿起人皮來披在身上，竟又變成了一個絕色的女子。

姓王的看到這種情形，嚇得魂不附體，連忙爬了出來。他急急忙忙地去追趕道士，可是已經不知道上那兒去了。他到處尋找，後來在一處曠野把他找著了。姓王的跪在道士前面，求他救命。道士說：「好吧！我替你把她趕走就是了。說起這個東西，倒也怪可憐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個替身；我也不忍心一下子傷害她的生命。」於是就交給姓王的一個拂塵（註1），叫他掛在臥房的門口。臨走的時候，兩人約定下次在青帝廟碰頭。

姓王的回家以後，不敢再走進書房，便睡在內室裏，並把那個拂塵掛在門口。大約到了一更天的時候，他聽到門外有了輕微的腳步聲，他連忙把頭縮在被窩裏，卻叫他的妻子去偷看。只見一個女子走來，看到了道士的拂塵，便不敢繼續向前走；只是站在那兒，把牙齒咬得格格的響。過了好久，才恨恨地離開。不一會兒，她又轉了回來，罵著說：「該死的老道！竟來嚇你老娘！難道說吃到嘴裏的東西還吐出來不成？」說著，便取下拂塵，把它扯得粉碎。她又用力地撞破房門，一直走到姓王的床前，撕開他的肚皮，掏出他的心臟，然後才揚長而去。

姓王的妻子嚇壞了，過了半天，才大喊救命。丫鬟們聽到喊聲，都一起跑了進來，點亮蠟燭一照，發現姓王的已經死了，肚子裏的血，流得到處都是。陳氏看了，又害怕，又傷心，只是默默地流著眼淚，一時也不敢張揚開來。

第二天，陳氏叫弟弟二郎到青帝廟去告訴道士。道士聽了，大為光火，咬牙切齒地說：「可惱呀！可惱！我本來是可憐她，才留下她這一條小命，沒想到她的膽子竟然這樣大！」說著，就跟二郎到姓王的家裏來。這時，那女鬼已經不見了。道士抬起頭來向四面一看，說道：「還好，她未曾逃遠。」又問：「南面的院子是什麼人家？」二郎回答說：「我就住在那兒。」道士說：「現在那女鬼就在你家裏。」二郎聽了，大吃一驚，以為不太可能。道士見他不信，便問道：「今天你家可有陌生人來？」二郎說：「我大清早趕到青帝廟去，還不曉得，待我回去問問看。」二郎去了一會兒，回來告訴道士說：「真有這麼一回事。早上有個老太婆來，想要到我家幫傭，我妻子已經把她留下來了，現在還在那兒呢！」道士說：「就是這個東西了。」便跟二郎一起回去。道士祭起木劍，站在院子當中，人聲呼喝道：「惡魔！還我拂塵來！」那老太婆在房裏，嚇得面無人色，正待奪門而逃；道士追上去就是一劍，那老太婆倒在地上，人皮「ㄆㄚ」的一聲掉了下來，化成了一個惡鬼，躺在地上叫得像豬嚎一樣。道士用木劍砍下了她的頭，她的身子竟化為一縷濃煙，在地上繞成一團。道士拿出一個葫蘆，拔下塞子，放在煙的中間，那一團煙頃刻之間統統被吸了進去，就像人的嘴巴吸氣一樣。道士便把葫蘆塞住，藏在袋子裏。大家再看那張人皮，眉目手足沒有一樣是不完全的。道士把那張人皮捲了起來，聲音如同捲起畫軸一樣。料理告一段落後，便準備告辭了。

陳氏見道士要離去，就跪在門口請求道士救救她的丈夫。道士推說無法可想。陳氏聽了，越發哭得悲傷，伏在地上不肯起來。道士沉思了一會兒說：「我的道行還不夠，實在不能使妳丈夫回生。不過我可以告訴妳一個人，他也許能幫妳的忙。」陳氏問這個人是誰？道士說：「街上有個瘋子，時常睡在骯髒的泥土上。妳可以去哀求他。假如他無理的羞辱妳，妳可千萬不要動氣。」

二郎在旁，也牢牢記住了道士的吩咐，便和他作別，跟嫂嫂一起前往。他們看見那乞丐正瘋瘋癲癲地在路上高歌，鼻涕拖得好長，髒得讓人沒法子靠近。陳氏跪在地上慢慢往乞丐的前面移。乞丐笑著說：「美人兒可是看上了我？」陳氏便把來意告訴了他。乞丐又大笑說：「像妳這樣見了一個就愛一個的爛貨，還有什麼臉活著？」陳氏仍然哀求不已。乞丐說：「妳這人也奇怪！丈夫死了要我來救活，我難道是閻羅王不成？」說著，就憤怒地用拐杖來打陳氏，陳氏強忍著痛楚，一點兒也不敢吭氣。這時候，街上的人慢慢地圍集過來，就像一堵牆一樣。乞丐突然在手上吐了一大口痰，然後把手伸向陳氏的嘴邊，要她吃掉。陳氏漲紅著臉，顯得有些為難；可是一想到道士的吩咐，便硬著頭皮把痰吞掉了。只覺得那痰進入了喉管以後，就像一團棉花一樣，很不容易下嚥，老是停在胸口。那乞丐看見陳氏吞下了痰，又大笑起來說：「這美人還真是死心塌地的喜歡我呢！」於是，就頭也不回地走了。陳氏跟二郎在後面追趕，見他進入一個廟中，一閃就不見了。他們到處尋找，始終不見人影。心裏真足又慚愧、又憤恨！

陳氏回家以後，想到丈夫死得這麼慘，自己又平白受到這般羞辱，哭得死去活來。當她清理血跡、收斂屍體的時候，家人只是站在一旁看，沒有一個人敢靠近。陳氏抱著屍體，把腸子放回肚子裏，一面料理，一面哭泣，連聲音都哭啞了。這時，她突然覺得有點想吐，那梗在胸口的東西，也趁著這個時候直往外衝，她還來不及去接，就已經掉進了丈夫的胸腔。她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顆人的心臟，還在胸膛裏直跳呢！她驚訝極了，連忙用雙手把裂開的胸腔合起來，摸摸屍體，居然漸漸有了熱氣。她把一床綢被子蓋在丈夫的身體上，到了半夜起來看，姓王的又有了呼吸。天亮以後，便活過來了。姓王的說：「我一直恍恍惚惚憾，好像在做夢一般，只覺得胸腔遼隱隱約約的有點兒痛。」再看看他的傷口，已經結成銅錢一樣大的疤，不久，便全好了。（改寫自畫皮）

（註1）拂塵：是撢灰塵和驅蚊蠅的一種工具，也稱拂子，多半走用馬尾巴毛做的。

美色的誘惑，往往使人喪失心智。姓王的自已貪圖美色，卻讓他的妻子用極大的屈辱作代價。所稱「天道好還」，我們讀了能不戒惕嗎？

書摘 2

山中仙緣

山西人羅子浮，八九歲的時候，父母就過世了，便依靠叔父羅大業過活。大業當時在教育部門做官，環境不壞，由於沒有子嗣，所以很疼子浮，把他當做親生兒子一樣看待。可是子浮卻不太爭氣，十四歲的時候，由於受了壞人的引誘，偷了家裏大把的金錢，逃到金陵去了。他在金陵，每天東遊西蕩的，不幹一點兒正經事。不久，帶在身邊的金錢用完了，自己也染上了一身毒瘡，只好靠乞討度日。由於滿身膿臭，街上的人見到了，都遠遠的避開他。

子浮深怕自己會死在異鄉，就一邊乞討，一邊向西走；每天走上三四十里，漸漸地到了山西邊界。可是他一想到自己衣衫襤褸，滿身膿污，便失去了回家的勇氣，始終在鄰近的幾個鄉邑打轉。有一天，太陽漸漸西沉了，子浮預備到山寺中去過夜。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女郎，容貌像仙女一樣的美麗。女郎走過來問他到那兒去，子浮照實回答了。女郎說：「我是出家人，住在山洞裡，可以找個地方給你住，在那裡，可以不必擔憂虎狼的襲擊。」子浮大喜過望，就跟女郎走了。

走到深山中，就看見一個洞府。洞口橫著一條溪水，水上跨著一座石橋。又走上幾步，看見兩間石屋，通室光明，完全用不著燈燭。女郎叫子浮把破衣服脫了，在溪流裏洗個澡。女郎說：「只消泡一泡，身上的瘡自然會好的。」又拉開簾幕，弄乾淨床褥催他去睡。說：「你可以睡了，我要給你做條褲子呢。」於是拿了像芭蕉葉一樣的大葉子，剪剪縫縫的做起衣服來。子浮躺在床上看著她做衣服，不到片刻，衣服就做好了。她把衣服摺疊整齊放在床頭，並吩咐子浮天亮以後拿來穿。然後就在對面床上睡了。

子浮自從在溪水中洗過澡後，突然覺得傷口不痛了，摸一摸，居然已經結了疤。一覺醒來，天也亮了，心裏暗暗地疑惑，那芭蕉葉子怎麼能穿？可是取過來仔細一看，竟是滑溜溜的綠色棉緞。不久，女郎預備好了早餐。女郎拿了山中的樹葉當做餅，吃起來就跟真餅的味道一樣。又把葉子剪成雞、魚的形狀，吃起來也和真的雞、魚味道沒有什麼不同。屋角有個罈子，儲存著美酒，他們時時地舀來喝；每喝了一些，溪水就自動補充一些，一點兒也沒有增減。

在女郎的照拂下，子浮的瘡疤很快就完全地脫掉了，又恢復從前那副清秀的模樣。子浮對於女郎很是感激，女郎也覺得他本質還不壞，彼此竟產生了情愫，成了夫妻。有一天，一個少婦忽然來到了洞中，笑著對女郎說：「翩翩，你這小鬼頭可真快活，把人給羨慕死了！」女郎迎過去笑著說：「花城娘子，久不見芳駕光臨，今天可是西南風吹得緊，把你吹送過來了！生了個小兒子吧？」花城娘子說：「不瞞你說，我又生了個女娃兒。」女郎取笑道：「花城娘子，你可真是個瓦窯（註1）？為什麼不抱來玩玩？」花城娘子說：「剛剛哭了一會兒，已經睡著了。」於是主客一起坐下來喝酒。花城娘子打量了子浮一會兒說：「你這小伙子，是那世修來的好福氣！」子浮也打量一下花城娘子：年齡大約二十三、四歲，風姿撩人，不覺心裏有了幾分愛慕。剝果子吃的時候，故意失手讓果子掉到桌子底下去，趁著拾果子的機會，偷偷地在花城娘子的腳上捏了一把。花城娘子只是看著別處笑，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子浮正在神魂顛倒的時候，忽然使得身上的袍褲冷冰冰地，一點暖氣也沒有。再看看自己所穿的，竟統統成了秋天的黃葉。他心裏嚇得不得了，直挺挺地生了一會兒，衣服才漸漸變成原來的樣子。暗中慶幸兩個女子沒有發覺他身上的變化。過了一會，在碰酒杯的時候，子浮又趁機用指尖去搔花城娘子白細的手心。花城娘子很大方的談笑，好像一點兒都沒有察覺。當子浮的心跳得正厲審的時候，他身上的衣服竟又化為枯葉子；過了半天，才恢復原狀。於足深深地省悟到自己的卑劣，摒絕了不該有的邪念。花城娘子笑著說：「妳家這一口子，不太規矩：如果不足妳這個酯蹲子管茗他，他恐怕要上天例：」女郎也冷冷一笑說：「這個無備輟姦的東西，該讓他凍死的！」兩人拍手大笑起來。花城娘子起身告辭說：「我那丫頭要是醒了，恐怕要哭斷腸子呢！」女郎也站起來打趣說：「只管在這裏勾引人家男人，那裏還想得到小江城哭得死去活來？」

花城娘子走了之後，子浮很怕女郎會責罵他，可是女郎始終對待他跟平常一樣。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秋深了，風也冷了，霜打在樹上，葉子一片一片地落了下來。女郎拾起落葉，存些好的來禦寒。她看到子浮有些怕冷，就拿了一方布巾拾取洞口的白雲，當做棉絮塞在他的衣服裏，穿起來經常像新棉一樣的溫暖輕軟。

又過了一年，女郎生了一個兒子，非常聰明，子浮和女郎每天在洞中以逗兒子為樂。可是子浮卻常常想念故鄉，就要求女郎和他一同回去。女郎說：「我是不能跟你回去的；要不然的話，你就自個兒回去好了。」這樣因循了二、三年，兒子也漸漸長大了，使與花城娘子訂為姻家。這時，子浮還是經常記掛年邁的叔叔。女郎說：「阿叔的年紀固然很大了，幸虧還很健壯，你不需要牽腸掛肚的。等到保兒完婚以後，去留就可以隨你的便了。」

女郎在洞中，往往取些樹葉來寫成書明保兒念，保兒過目即能成誦。女郎說：「我這兒子長得一臉福相，如果讓他到塵世間去，不怕沒有大官做呢！」又過了些時候，保兒十四歲。花城娘子親自把女兒送來。女兒打扮得很美，容光照人。子浮夫妻很高興，全家在一塊兒喝酒慶祝。翩翩用釵子敲著桌面歌唱道：

「我有個好兒郎呀，不羨慕厚祿高官。我有個好媳婦呀，不羨慕綾羅綢緞。今晚的聚會呀，大家都應該盡歡！我為你們斟酒呀，希望你們努力加餐！」

花城娘子走後，父子兩對，各在對屋居住。新媳婦很孝順，依戀著公婆，就如同公婆自己生的女兒一樣。

羅子浮又提到回去的事。女郎說：「你生就一副凡夫俗子的骨頭，終究不能成仙；保兒也是富貴中人，你可以帶他走，我不想耽誤他的一生！」新媳婦想要跟她母親告別，花城娘子正好也來了。兒女們都依依不捨，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兩位母親安慰他們說：「姑且去一陣子再說，還是可以回來的呀！」於是翩翩就把樹葉剪成了驢子，讓三個人騎著回去。

這時候羅大業已告老退休，過著悠遊的林泉生活。他原以為姪兒早已死了，忽然見他帶了漂亮的孫子和孫媳回來，高興得像得了寶貝一樣。三人一進門，各自看看所穿的衣服，竟統統變成了芭蕉的葉子；再把衣服拆開來看，裏面的棉絮都化成了白雲，冉冉地飄走了。於是大家一同換上了人間的衣服。

後來，子浮思念翩翩，帶著兒子一起去探視，只見黃葉滿徑，白雲瀰漫，再也找不到原來的地方了。（改寫自翩翩）

（註1）瓦窯：古時稱生女兒為弄瓦，所以這裡戲稱專生女兒的婦人為反窯。

這是一篇美麗的寓言，充滿了奇幻的色彩。羅子浮雖然是個紈褲子弟，但是他一旦幡然悔改，仍能得到仙女的垂肯。在這裡，膿瘡所代表的是他的齷齪的靈魂；洗濯它的溪流，正是人頰高尚的情操和德義。一個切實領會生命真旨的人，就譬如故事中的女主角一樣，葉可以餐，雲可以衣，無處不是仙境。


書摘 3

老屋裏的故事

陝西姜侍郎的老屋，鬼魅很多，經常出來誘惑人。姜侍郎不堪其擾，索興把家搬到別處去；只留下一個老奴看守房子，可是那老奴不久便被鬼弄死了。這樣，接連換了幾個人守門，都免不了同樣的遭遇。姜侍郎無法可想，就把那棟老屋荒棄了。

鄉里有個書生名叫陶望三的，向來風流倜儻，喜歡跟風塵女子接近，可是每次酒喝得差不多了，便自顧自的回家。有時候，他的朋友故意教風塵女子去纏他，他也笑著接受；可是一夜到天亮，他都不曾做出越軌的事來。有一夜，他住在姜侍郎家，有一個婢子來到臥房勾引他，他也不假辭色，因此，很受姜侍郎的器重。

陶望三的家裏一向很窮，老婆剛死不久，只有幾間茅草房可住；在那炎炎的夏日，熱得讓人運氣都喘不過來，於是陶望三便跟姜侍郎商量，希望能借住他的廢宅。姜侍郎因為那老屋不太清淨，便婉言拒絕了。陶望三忽然想到，晉朝的阮瞻曾作過一篇《無鬼論》，我何不仿傚仿傚？主意已定，便作了一篇《續無鬼論》獻給姜侍郎，並且說：「就是有鬼，又能對我奈何？」姜侍郎經不起他再三要求，便答應了。

陶望三到姜家老屋去打掃大廳，到了傍晚的時候，就把書放在那兒，然後再回家去搬東西，可是回來的時候，所有的書都不見了。他覺得很奇怪，便不聲不響地躺在榻上，等著看個究竟。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工夫，聽到有人在走路，聲音越來越近，他斜著眼一看，只見兩個女郎正從房裏走出來，把書一本一本地往桌子上丟。其中一個女郎大約二十歲，另一個女郎大約十七、八歲，都長得很標緻。接著，她們又輕輕地來到榻前，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笑了起來。陶望三靜靜的躺著，一動也不動。那個年紀大一點的女郎便舉起一隻腳來踩在陶望三的肚子上，那年紀小的只管摀著嘴巴笑。陶望三經這麼一踩，忽然覺得心旌飄搖起來，幾乎到了無法把持的地步。於是趕快收斂精神，摒除雜念，決心不去理會它。那女郎看到她的妖術不靈，又進一步的挨過身來，用左手摸他的鬍鬚，右手輕輕地拍他的下巴，發出了小小的響聲，於是，那年紀較小的女郎笑得更厲害了。陶望三突然挺起了身子，大聲喝斥道：「你們這些鬼怪，好大的膽子！」那兩個女郎嚇了一跳，便逃走了。

陶望三怕夜裏免不了要被她們作弄，便打算搬回去，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又沒法子收回來；便只好挑燈夜讀。那些黑暗的地方，總是鬼影幢幢的，可是他看都不看一眼。快到半夜的時候，他實在睏了，便亮著蠟燭上床睡覺。眼睛剛剛合攏，便覺得有人用一根細小的東西搔他的鼻孔，好癢好癢，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噴嚏；接著便聽到暗處傳來清脆的笑聲。陶望三也不說話，只是裝睡等她們再來。不久，便見那年輕的女郎用紙撚成一根小棒子，躡手躡腳的來到榻前；陶望三突然從榻上跳起來，大聲地喝斥，她一閃就不見了。可是待他一睡著，那女郎又來搔他耳朵。整個夜晚，都被她鬧得雞犬不寧，直到雞叫以後，才安靜下來。

那些藏身在屋裏的鬼魅，在白天總是毫無動靜，可是一到夜晚，又開始若隱若現的出來了。陶望三便在夜晚煮東西吃，準備熬到天亮。那年紀大的女郎漸漸壯起膽子，過來坐在陶望三的桌旁，用雙手托著下巴看他讀書。接著趁他讀得入神的時候，突然把他書本合起來就走。陶望三氣極了，起來捉她，她早已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她又來摸他的書，陶望三只好用手按著書念。那年輕的女郎偷偷地來到他腦後，一下子用手蒙住他的眼睛，一下子又逃走，然後站在遠處，對他傻笑。陶望三指著她罵道：「小鬼頭！要是讓我捉住了，就休想活命！」可是那女郎一點也不害怕。於是陶望三便跟她開玩笑說：「男女間的事，我一點兒也不懂，妳們就是纏我也沒有用。」兩個女郎聽了，微微一笑，便轉身走向灶台，劈柴、淘米，為陶望三做起飯來。陶望三看見了便誇獎她們說：「二位這樣子做，我真是太感謝了。」不久，稀飯煮好了，她們爭著把刀叉、筷子、陶碗放在桌子上。陶望三說：「你們為我做事，我太感激了，可是要怎麼報答你們呢？」兩個女郎笑著說：「飯裏已經摻了砒霜和酖毒了。」陶望三說：「我和妳們向來無冤無仇，何必用這種手段來對付我？」他喝完了一碗稀飯，又要再盛，那兩個女郎爭著來侍候他。陶望三感到很高興。從此，她們便常常這個樣子。久而久之，陶望三和她們漸漸混熟了，經常坐在一塊兒聊天，陶望三問她們的姓名，那年紀大的女郎說：「我名秋容，姓喬；她是阮家的小謝。」又追問她們的身世。小謝笑著說：「癡子！你老是拒我們於千里之外，這回誰要你問我們的家世？難道要談嫁娶不成？」陶望三一本正經地說：「面對妳們這兩位美女，我怎麼能不動心呢？只是妳們身上那股陰氣，誰碰到了都要死。不願讓我住在一塊兒，我離開就是了；如果願意讓我住在一塊兒，我們也可以相安無事呀！你們如果不喜歡我，我何必要玷辱你們兩位佳人呢？你們如果喜歡我，又何必要害死我這個狂生呢？」兩個女郎聽了，都非常感動，從此以後，便不大惡作劇了。

有一天，陶望三書還未抄完就出去了，回來的時候，看見小謝正伏在桌上，拿著筆替他抄寫。看到陶望三回來，丟下筆斜著眼睛笑。陶望三走近一看，字雖然寫得不像樣子，倒也是整整齊齊的。陶望三稱讚她說：「想不到妳還是一個雅人呢！假如妳喜歡這玩藝兒，我倒可以教教妳。」於是便把她摟在懷裏，握住她的手教她寫字。這時秋容從外面回來，看到他們如此親熱，表情突然變了，好像很不是味道。小謝笑著說：「小時候曾經跟父親學寫字，現在已經好久沒有握筆了，生疏得不得了。」秋容也不答腔。陶望三察覺了她的心事，卻假裝著不知道，也把她摟著，交給她一管筆說：「我看你會不會這玩藝兒？」他教秋容為了幾個字以後，站起來說：「秋姑娘運起筆來很有勁呢！」秋容這才高興起來。陶望三於是折了兩張紙寫上自己的字，作為她們的範本，叫她們照著樣子寫。自己又另外點了一個燈讀書。因為她們兩人都有事做，不再來搗亂，陶望三、心裡暗自地高興。她們寫完之後，很恭敬地站在桌前，聽陶望三批評。秋容一向不懂筆劃，每個字都塗得黑黑的一團，完全認不得。批改完畢，秋容看到自己比不上小謝，臉上有點掛不住。經過陶望三一再慰勉，她的臉色才開朗起來。從此，這兩個女郎便以對待老師的禮節來對待陶望三。陶望三坐著，就替他捶背；躺著，就替他捏腿，爭著討好他。

又過了一個月，小謝的字居然寫得非常的工整，陶望三有時候很誇獎她，秋容聽了感到非常慚愧，眼淚像斷了線似的淌了下來。陶望三百般寬慰她，她才把淚水止住。於是陶望三開始教她讀書，她的領悟力很強，只要教她一遍，她就能完全理解。她和陶望三一塊兒讀書，常常熬到天亮。小謝又把她的弟弟三郎帶來，拜陶望三為老師。三郎的年紀大約十五、六歲，長得眉清目秀，他以一個金如意（註1）作為拜師的禮物。陶望三讓他跟秋容同讀一種經書，滿堂都是朗誦的聲音，陶望三竟然成為眾鬼的老師了。姜侍郎知道了，非常高興，總是按照時間供應他柴米油鹽。這樣過了幾個月，秋容和三郎的詩都作得很好了，常在一起酬唱。小謝暗中叫陶望三不要再教秋容，他答應了；秋容也暗中叫陶望三不要再教小謝，他也答應了。

有一天，陶望三準備去應試，兩個女郎淚水漣漣，與他道別。三郎說：「您這一趟可以藉口生病，不要去了。不然的話，恐怕會惹一身麻煩。」陶望三總覺得以生病作藉口而不去考試，到底不太光采，還是不顧一切地去了。

原來，陶望三喜歡用詩詞譏刺時政，得罪了同邑的某一貴族，經常想找機會來整他。於是暗中賄賂了考官。硬說他行為不端，把他拘留在牢獄裏。

陶望三在牢獄中，身上帶的銀兩都用光了，只好向同室的囚犯要東西吃，心想：這一次準是活不成了。忽然，他看見一個人閃了進來，一看原來是秋容。她為陶望三帶來許多食物，並且對他悲傷她哭道：「三郎說你會惹上麻煩，現在果然被他料中。他今天是跟我一道來的，已經到司法衙門去申訴了。」她說了幾句話，便走了，旁的人都不曾察覺。

第二天，司法部門的首長外出，三郎攔路喊冤，那位首長下令把他抓起來。秋容從獄中出來，回頭去打探消息，三天都沒有回到家來。陶望三在獄中又擔心，又饑餓，日子好難打發，過一天就像過一年那樣漫長。忽然小謝來了，悲痛得不得了，她說：「秋容回去，經過城隍廟，被西廊的黑判官架走了，逼迫她作小老婆。秋容不肯答應，現在也被關了起來。我跑了幾百里路，快累死了；到了城北，又被老棘刺破了腳板心，痛入骨髓，恐怕以後不能再來看你了。」於是把腳舉起來給陶望三看，紅紅的血，已染濕了鞋襪。她交給陶望三三兩銀子，便一拐一拐的走了。後來司法衙門審問三郎，認為他和陶望三一向沒有瓜葛，無緣無故的替他控訴，準備打他一頓，可是三郎一倒在地上就不見了。審判官覺得很奇怪，再看看他的狀子，文字寫得非常哀傷。於是把陶望三提來當面審訊，問他三郎究竟是誰？陶望三假裝不認識。那審判官這才了解他是冤枉的，便放掉了他。

陶望三回去以後，整個晚上都看不到一個人。直到更深的時候，小謝才回來。小謝臉色灰敗地說：「三郎在司法衙門的時候，被衙門的神押到陰司地府去了。那閻羅王覺得三郎很講義氣，就叫他投胎到富貴的人家。秋容被拘禁了很久，我曾經以狀子向城隍爺投訴，又被阻擋，沒法子進去，要怎麼辦才好呢？」陶望三勃然大怒地說：「黑老鬼竟敢如此！待我明天把他的泥像推倒，踩成碎塊；同時找那城隍爺理論，他屬下這樣地蠻橫無理，難道他一點也不知道嗎？」兩人悲憤相對，不覺快過了四更。這時候，秋容竟不聲不饗地回來了。兩人高興得跳了起來，連忙問她被扣留的經過。秋容流著眼淚說：「我可為你受盡了折磨！那黑判官每天用刀棍威脅我，要我聽他擺佈，我誓死不從。今晚他忽然放我回來，並且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原來也只是為了愛妳；妳既然不肯，我也不會污辱妳。請你告訴陶先生，千萬不要見怪才好！」」陶望三聽了，心裡才稍稍舒坦，便要和她們同床共枕。他說：「今日我寧願為妳們而死！」兩個女郎感動地說：「我們自來接受妳的開導，已經懂得一些道理了。怎麼忍心因為愛你而把你害死呢？」堅決不肯答應他的要求；可是他們那種款款的深情，和夫妻並沒有兩樣。兩個女郎因為這次變故，妒意也完全消除了。

又過了些時候，陶望三在路上遇到一位道士。那道士轉過頭來告訴他說：「老兄身上沾了鬼氣。」陶望三覺得他話出有因，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他。道士說：「這兩個鬼很不錯，不應該辜負她們。」於是畫了兩道符給陶望三，囑咐他說：「回去以後，把符交給她們，其餘的要看她們自己的造化了。告訴她們：如果聽到門外有哭女兒的殯葬行列，就把符吞下趕快出來，先到的人就可以活。」陶望三照著道士的指示做了。

過了一個多月，果然聽到葬女兒的行列經過，二個女郎爭著跑出去。小謝一緊張，忘記把符吞下。秋容一直衝過去，閃進棺材裏就不見了。小謝沒法子進去，大哭一頓折了回來。陶望三出來一看，原來是郝家在殯葬女兒。大家看見一個女子閃進了棺材，沒有一個人不驚疑的。不久，棺材裏居然發出了聲音，工役們停下來打開棺木一看，那郝家的姑娘突然復活了。於是暫時把棺木放在陶望三的書齋外面，大家圍在四周守住她。她忽然張開眼間陶望三人在那兒。郝家夫人問她要做什麼？她回答說：「我並不是您的女兒。」便把事情的原委說了。郝氏還是將信將疑，準備把她抬回去。那女兒死也不肯答應。一直往陶望三的書齋裏走，倒在那兒不起來。郝氏無可奈何，就認陶望三為女婿。陶望三走近一看，面貌雖然不同，可是風采卻不比秋容羞。他大喜過望，進一步和她談論生平。忽然聽到鳴鳴的鬼叫聲，原來是小謝在黑暗的角落裏哭泣。陶望三心裏很是不忍，就把燈移過去，一再地寬慰她，只見她的襟袖都被淚水沾濕了，痛苦得不得了。一直快到破曉的時候，她才離去。天亮以後，郝家常著婢僕送嫁粧來，儼然成了岳婿的關係。晚上進入市幕隔成的房間，小謝又哭了，一連六七個晚上都是這樣。夫婦兩人都深深為她感到難過。

陶望三苦惱極了，想來想去，都沒有辦法解決。秋容說：「那道士是個仙人，不妨再去求他，也許他動了憐憫之心，會有法子補救。」陶望三覺得她說的不錯，便找到了道士棲身的地方，跪伏在地上請求他。道士一再說無法可想。陶望三哀求不已。道士笑著說：「你這癡子好纏人！這也是你們有緣，且讓我拿出看家的本領來。」於是便跟書生回來，要了一個安靜的房間，閉起門來打坐。並且警告大家，千萬不要跟他接觸。前後十幾天，不吃也不喝。偷偷地往裏面看，那道士只是閉著眼睛，什麼也沒有做。

有一天早上起來，有一個年輕的女郎拉開簾子進來。明亮的大眼，潔白的牙齒，容光照人。她微笑著說：「跋涉了一整夜，可把我累死了！被妳糾纏個沒完，跑了百把里路，才找到一間好房舍，道士把我載著一起來了。」等小謝來了，那女郎立刻跑過去抱住她，兩人合為一體，倒在地上便僵直了。道士從屋裏出來，拱一拱手便逕自地走了。陶望三送了幾步，等到回來的時候，那女郎已經甦醒了。把她扶到床上，呼吸和身體才慢慢恢復正常。

後來，陶望三考上進士，做了官，有個叫蔡子經的，是陶望三的同年，因事來拜訪他，停留了好幾天。有一天，小謝從鄰居家回來，姓蔡的望見了，便快步地在後面跟著，小謝躲躲閃閃的，心裏暗暗罵他經薄。蔡子經告訴陶望三說：「有件事聽起來恐怕會嚇死人，不知道可不可以告訴你？」陶望三問他什麼事。蔡子經回答說：「三年前，我的么妹不幸夭折，過了兩夜，屍首忽然不見了，到現在我們還是覺得蹊蹺。剛剛見到夫人，那模樣跟我亡妹真是像極了。」陶望三笑著說：「內人糟糠之姿，那裏能跟令妹相比？我們既然是同年，關係不比尋常，讓家小來拜見拜見也不妨。」於是便走到房裏去，叫小謝穿著死的時候衣服出來見客。姓蔡的一見大驚道：「果真是我妹妹！」說著，便流下淚來。陶望三於是詳細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姓蔡的高興地說：「妹妹原來未死，我得馬上回去。告慰家父家母。」過了幾天，蔡家大大小小統統來了，後來他們和陶望三來往，也完全跟郝家一樣。（改寫自小謝）

（註1）如意：是一種搔背的器物，多用金屬或玉石製成，由於名稱吉祥，一般人也把它當做玩賞之物。

面對著妓女，心中卻沒有妓女，這是何等的修養！何等的胸襟！唯有尊重愛情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的愛情。陶望三的故事，給了我們有力的啟示。
%%編輯者簡介%%

周學武
民國二十九年生。台大中文研究所博士班畢業朋。曾任台大中文系教授。著有《說齋學述》、《葉適研究》……等。


導讀

親愛的朋友：

在沒有接觸本書之前，也許你們已經看過或聽過《聊齋誌異》中的故事了。因為在中國的舊小說中，除了長篇的《紅樓夢》以外，要算這部書流行得最廣了。

《聊齋誌異》的作者蒲松齡先生（1640-1715），是一位偉大的文學家，同時也是一位關心社會的學者。他的著作除了小說、俗曲、鼓詞和一些詩文之外，還有農桑經、省身語錄、懷刑錄、曆字文、日用俗字……等，可惜有些東西已經失傳了。不過，真正使他在知識界享有盛名的，還是他的兩部小說──《醒世姻緣》和《聊齋誌異》。前者是一部長篇的白話小說，在文字的運用、人物的描繪、情節的安排、心理的刻劃諸方面，都有卓越的成就。後者則是純粹用文言文寫的，總共集合了四百三十一個短篇小說、寓言、故事和異聞。它在藝術上的成就，一如《醒世姻緣》；關於這一方面，有待各位去欣賞、體認，我想不必進一步的敘說。在這裡，我想特別跟各位一提的是它的內容方面。我們知道：這部書既然名叫「誌異」，它裏面所記載的，自然是不同尋常的事物。所以書中有關鬼狐神怪的故事，幾乎占了全部的篇幅。那些鬼狐神怪，透過作者驚人的文學素養，一一地予以人格化，使他們與人類具有同樣的思想、情感和個性。作者也藉著他們的形象，忠實地反映了那個時代和社會；藉著他們的口吻，婉轉地表達了他對人生的憧憬和關注。因此，我們在閱讀這部文學作品的時候，不僅不能為它的奇異色彩所迷惑，而且要把它當做一本哲學書、歷史書、乃至於社會學的書來看。

蒲松齡對於人情世態，能作深入的觀察和描寫，是由於他那平實的生活背景。在清人的統治下，這位別號柳泉居士的蒲留仙，雖然也考中了秀才，參加過幾次舉人的考試，但是一直到晚年才舉了歲貢。所以他的大部分歲月，都是在農村裏度過的，這使他有機會接觸到農村社會中的事事物物。鬼狐神怪原來是農村社會的共同信仰，他便把自己日常所聽到種種故事，運用豐富的想像力，在他的《聊齋》裏渲染成為，久而久之，竟積成了這一部家喻戶曉的作品。

《聊齋誌異》中的各篇，雖然多半是小說的形式，但是由於文字的古奧醇雅，在從前，很多知識分子都是把它當做古文範本來看的，甚至有人把它和《左傳》、《國語》、《史記》、《漢書》相提並論。可惜在這裏，我們為了使它與經典寶庫中的其他作品體例一致，只以白話改寫了它的內容，而無法將它所有的原作刊出來作一個對照。而事實上，本書的若干文字和情節，為了適應實際上的需要，也經過了少許的增刪，並不是逐字逐句翻譯的。各位看過了之後，必然會了解到這一點。

最後，我謹錄清人馮鎮巒先生的一段話送給各位，作為這封信的結束：

「張安溪曾經說：《聊齋》這一本書，會讀它，能使人膽壯；不會讀它，能使人入魔。我認為只拘泥它所記載的事蹟，便會使人入魔；能領會它所涵容的精神，就能使人膽壯。我們只要能認識它文章的美妙，洞察它含意的深微，體受它性情的純正，服膺它議論的公允，那麼它實在是變化我們氣質、陶冶我們心術的第一好書。」

敬祝　健康快樂

周學武

例言

一、本書各篇，大體上是根據蒲松齡聊齋誌異的手稿本及青刻本改寫的；有時，在文字方面有了疑問，也參酌其他的版本。

二、本書選擇材料，同時注意它的文學性、趣味性和教育性，儘量要求它能適應青少年的心身發展。

三、本書除以白話改寫外，其他力面，一概保持原作的精神和面貌；只有少數幾篇，為了實際上的需要，在文字和情節方面略有增損。

四、本書為了方便讀者閱覽，對於特殊的地名、官職、以及其他名詞，都有詳細的註解；同時，在每一篇的後面，對於該篇的涵義，也有一個總括的說明。

五、聊齋原作各篇，題目過於刻板，有些甚至不能涵蓋全篇的內容，對於這一部分，本書統統予以改訂；但為使讀者便於對照原作起見，另在各篇末尾，再將它的原來題目加以註明。

六、本書倉促寫成，錯誤在所難免，希望讀者多多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