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金釵 - 康芸薇 - 文學/文學總集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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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 COLOR="#AA0000">■序</FONT>

碩人天成                          朱西甯
──序「十二金釵」
用西學批評方法批評「紅樓夢」，總是無從下手，只有落入考據之一途，空在文學之外打轉。故而所謂「紅學」，僅為非文學的東西。唯張愛玲先生的「紅樓夢魘」，是在文學裏頭與之相見而相知。白先勇也曾于一次紅樓夢研究會議中，提醒與會諸大家，往後可以試就文學為紅樓夢「開闢鴻蒙」。只此一個見識，縱未說出甚麼文學的話來，卻已是千不見一的難得；畢竟白氏也是專習西學的，唯知「紅樓夢」為文學的極品，說也無從說起。

我並無意拿芸薇的小說去高攀「紅樓夢」而與之併比；非關高低，併比也無意思。當然更不至簡單得只因這本小說集名為「十二金釵」，便聯想到「紅樓夢」上頭去。實在說來，大凡自然、家常、無雕鑿造作、所謂「天成」的上乘之作，莫不令西學的批評方法無可置喙。

按芸薇的小說遠在二十餘年前即已有成，太應享有盛名，卻幾乎沒沒無聞于世；尤其近十多年未曾結集出書，今不必說所謂愛好文學的青年讀者，便是文壇新輩，又能幾人知有康芸薇這位作家？故識者多為芸薇叫屈，而于此不平形諸文字或談論者，大約最數水晶氏，在他一向是認定芸薇的小說好得不得了；只是水晶氏亦是習的西學，以其所學縱然專精於于文學博士，也還是拿芸薇的小說莫可奈何。

其實，只一個「好」字也就了得，何必多言？西學貴在其分門別類，鍥而不捨的執著，因得于科學的認識論、方法論皆特別發達而得非凡的成就。唯是天地人世間，生命本體恆為太極如來，而唯其{彳扁}一切處全無有異，唯其無時不在、無空不在、無所不能，渾圓如是，怎容得你指上指下，分前析後，解左剖右！西方的藝術流派其實皆屬認識論、方法論，而硬生生的各各奉之為甚麼甚麼主義，算作藝術本體論，所以藝術就被分割得貧了、薄了、狹了、小了。水晶氏于愛玲先生也是傾服無已，幾視之為民國小說家第一人；然而盡其最高限度的尊崇，也仍只能將之安放在西方的甚麼甚麼主義中一個高位上，卻不知還是小了愛玲先生。

愛玲先生的小說乃至散文，因也是自然、家常、無雕鑿造作的天成的上乘之作，所以單說一個「好」字也就了得，再用不著多言。

來說「天成」。中國先哲極早即發明，人唯師法天地，始可臻于圓熟的人生境地。近世有與此相似而實膚淺的所謂「優勝劣敗，適者生存」之說，對此一影響廣遠的學說非僅中山先生指之為物種論，只有強食弱肉的鬥爭，而乏互助合作的和諧，不足解說文明的進化；且此論自身即已顯示西方學術的知當然而不知所以然之故。

西方神學之將基督教聖經所闡發的天地至道視為神話和神秘的宗教而鑽研闡述，便全不自知的造就了西方奴隸文化的宿命觀。唯其如是，故而何為優，何為劣，何為適者或不適者，並無所以然的準則；以至這優、劣、適者或不適者，皆只能是出自上帝喜怒無常、愛惡無由的任意挑揀而武斷。譬如古希伯來人（後之亡國前的以色列人猶太人），分明為今昔世界所有人類中最最惡壞卑劣的一個民族，上帝卻情緒化的偏心溺愛而以之為其獨鍾的選民，非但無微不至的處處助之佑之，使為適者而得生存，且尤反覆應許其後裔如天上之星、海岸之沙。西方神學對此幾乎不敢低問一聲「為甚麼」，唯有默認上帝想要怎樣，便就怎樣，卑微的人哪得對至高無上的上帝心存分毫懷疑！實質上，教徒眼中的上帝，猶之奴隸眼中的主子，奴隸的生死禍福既皆操諸主子之手，知與不知主子的心意，悉與奴隸自身的生死禍福全無關涉；所以才有「信在先，明在後」的教條，用以勸人皈依上帝。這「信在先，明在後」，實是了不起的大文明，唯萬物之靈的人類有此德性。只是西式基督教教會，信了之後，也還是不明，不明而又不許懷疑，這種矛盾皆因長教者俱為奴隸文化的宿命觀者，認為一切命定，故而行為無益，聖徒保羅甚至明說理論無益。抽象理論固屬無益，因其與萬民有隔而不親；但具象理論怎可說它無益？若然，則何可明道？那樣會使「信在先」落單兒而孤離，淪為欺人欺世，因為「明在後」的明兌不了現，頂多只能是餌，主要還在釣魚上鉤，並非拿餌餵魚。中國先哲也早知天道難測，但仍發明了「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因也肯定天心即民心，民心即天心──這便是具象理論。這具象理論直追天道的所以然之故，且非為祭司、聖徒、專家學者等所獨佔專有，雖愚夫婦也對天地良心既信且明。原來囃有萬事萬物皆非命定，才有可能人人可為堯舜，人人皆可成佛，而人人也都可以成基督；也因而人人才有創造大能。既可以是創造的，必不是宿命的。

故云師法天地，就先須明白天地，才好師法之。

小說世界相當于人生的全部而更超乎其上，其圓熟的境地自也是由師法天地而得之。

車說自身本有造作的、紀錄的、反映的、摹擬的、衍生的、創作的等等不同層次，其品位當以創作最為尊貴；但其他層次也各有其好，至少皆可以用西學的批評方法批評之，唯獨這創造層次的小說則難，譬如談襌，頂峰插天在雲靄深處，不可見，亦老子所說的不可道，不可名；只得雲靄下的次峰來論道。猶之天道無限，人道有限，然而但得其一，即足受用不盡；天既行健，人欲師法天地，即應自強不息。人與大自然能夠如此和合，便就是適者、優者，並且非但消極的夠得上生存條件，尤更是積極的戰勝者。但明乎此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也只才不過明乎天道的滄海之一粟；天地足資師法者，那可是學也無涯，習也不盡。

譬如說這「天行健」，除了效法其自強不息，更還有無盡的動多足資師法者；單以地球運行而言，地球自轉的黃道時速八百三十餘公里，秒速二三三公尺餘，約為一般噴氣式飛機之倍速，為強烈颱風風速三至五倍。然而附著于這樣高速運動體的萬物，唯覺紋風不動，輕塵不揚，芸薇小說中人世安穩清嘉，寂然靜好，便足示天地縱使如是之劇動神馳，卻總若無其事，人人俱是家常日子，天長地久的過了過來。如此也才是似靜而實動的太極如來之境；益明陰靜陽動和合的所以然之故。

小說師法天地到得這種似靜而實動的太極如來之境，也便是創造天地萬物了。「紅樓夢」是似靜而實動的若無其事；「傳奇」、「流言」、「半生緣」、「怨女」，即使較為激烈的「秧歌」、「赤地之戀」，亦皆似靜而實動的若無其事；芸薇的這一部「十二金釵」，一般的也是似靜而實動的若無其事。小說是有事易寫，無事則難。天地間地震、海嘯、颱風、山洪、大旱大澇等等，皆是有事；有事怎可不寫？人世的興亡盛衰、悲歡離合，也都是起自有事，小說曾經無此而不成其為小說，也因此而成就了多少輝煌巨帙。但天地間有常亦有變，是一整體；一如有靜亦有動，也是一整體。宇宙星球無一分一秒不在變動，但其常道總不外是晝夜與四季，各有其不變的常軌而絲毫不可變，否則將是全宇宙大混亂的毀滅。故小說在「紅樓夢」之前，一般的也是師法天地，只不過師法其變、其動，大抵皆忽略了天地之常、之靜。「紅樓夢」也不是僅取此常與靜，也不是以常與靜為主，既是一整體，便無主從之別，「紅樓夢」只是更太極，更如來的兼容並蓄，其于常與變、動與靜、渾然圓熟，更無重此輕波、厚彼薄此之別而已，這就達至太極如來之境了。不如此便不可能為創造，亦即不可能人人可為堯舜，人人皆可成佛；芸薇是位基督徒，小說她已達至創造的層次，我不知道她對西方教會所誤傳的「人不可能成基督」的奴隸文化宿命論是否有自覺性的生疑。聖經是上帝的默示，不可有一字一句的更改──作為中國的基督徒，對這樣說法不可能不生疑，前者是肯定的，後者僅是對傳道者的告誡，而非真理。語言文字本就有限，能否充分記載上帝的默示至于精準無誤的地步，文學家應最能體會得到那種不可能；希伯來文自身即是個反覆無常的東西，往往一字兩義，且完全相反的意思。此尚屬文字範疇的枝枝節節；希伯來人更還有曾為埃及奴隸的民族文化的惡夢纏身，奴隸最嚴重的悲運還在于認不清已被扭曲的上帝形象──真道。中國人是世界上唯一不曾有過奴隸階級的民族，故有明明德的強大能力，揭開這種奴隸文化而與上帝素面相見。芸薇即使並無自覺，但從其作品可見她有這種明明德的強大能力，否則她便不可能創造──奴隸是平常的工作都會是痛苦的，何來閒情創造！有些作家拾外人的餘唾，每稱寫作是種痛苦。

這種作家如不覺悟，寫到他死都是在做奴隸的工作，且可肯定寫到他死，仍乏創造的可能。看芸薇的小說，無一處不是隱然一種生命的歡悅，這也是創造的德性之一；其以歡悅與若無其事的平常心來經營小說，堪稱芸薇作品的兩絕。今之中國小說作家備此德性者，實已百不一見。

故而對于若無其事之事，你倒如何拿小說的尺碼或斤兩去量它稱它？自然不成，甚而連主題、結構、情節、故事等少了這些便不成其為小說的小說重要諸元也尋找不出，是真的無價，所以無從評價。因之，識者唯知其好，道不出好在哪裏，此即美的不可分割；至于不識者，自不必說，既不知好歹，更自無從月旦。天生麗質固不可分割，天成的作品亦復如是。西學的文學批評又不承認類如「增一分則肥，減一分則瘦」玄而滑頭不實的文學處理，因而但凡自然、家常、無雕鑿造作、所謂「天成」的極品，莫不令西學的批評方法無可置喙。

芸薇其人固然是天生麗質，她的得天獨厚還有後天的祖母的懿教。在她的小說中常見祖母的話被引用，實則那是民族的懿教。不久前曾接到她的一封信，開頭稱我李先生──我也是常把陳和楊叫錯，屬于糊塗的一種。信中她用祖母的「俗話說」形容她于世事的無能，「奴使奴，累死奴；小姐使奴閒死奴」。民間這樣的俗話諺語真是億萬之多，民族的智慧明達，是這樣的把不可道、不可名的玄而又玄的大道，不僅明其明德的所以然之故，且更教化以新其民。這就是具象的理論，因也與萬民有親，化在家常過日子裏，朗朗上口而隨時對應生活。平白無奇的俗話，莫不是天地間玄奧之理，是故大道之行也非僅聖賢之事，村夫村婦亦知亦行；所以人人可成堯舜，便不是安慰人的虛話。芸薇不同于一般西化智識分子的視祖輩為封建、迷信、愚民、落後，故能無盡的受教；原來承繼民族文化，于四書五經諸子百家之外，民間還更有一種無窮的大智大慧、大道大德之源，千載百世的湧流不絕，即便取其一瓢飲，亦可永遠不渴。奈何年輕一輩始，無視這樣的寶藏；即使鄉土文學論者，亦乏此敬意；一片憐憫的激情，終還因自視過高，誤以為為民請命、為民施捨，即是人道。請的甚麼命？平民福利；施的甚麼捨？平民福利。全無知于平民福利早已在西方社會遺下禍殃；而日本最不理會平民福利者，今全世界唯日本平民最有力氣。鄉土文學論者初衷至佳，即抗拒西化的現代主義；然而憑恃的卻正是西化的現代主義的平民福利。

其根柢的誤失即在視民間唯有封建、迷信、愚民、落後，乃至貧窮而痛苦，這已經是十九世紀西方智識分子的概念慈悲了。芸薇的敬祖而受教，乃能在小說上頭有所寫，寫的是天地悠悠，人世平常；有所不寫，不寫的是地震、海嘯、颱風、山洪、大旱大澇，以及人世的興亡盛衰，悲觀離合種種激情和概念。而唯其悠然平常，也所以與天地共其若無其事的可大可久。

芸薇的作品之大在此。民國五十八年，我曾為「幼獅文藝」逐期撰寫「作者速寫」專欄，速寫到康芸薇，是說她的人大。于今觀今，依然如昔，不是我有若何長遠的眼光預見，或速寫得如何肖似，終還因她的表裏天生有一種恆久不渝的氣質，約莫唯其人大，所以可久。今不妨將這篇速寫照錄于此，可證見其文如見其人，見其人亦如見其文。人與文都是這樣的大，是以──大既可久，大也就是美──康芸薇所給人的第一印象──限定于靜態的，能使人直接就想到國風衛人賦其小君莊姜的「碩人其頎」，非特頌其美，且頌其賢其德。她那富富泰泰的正大仙容，以及雍容的丰儀，所有的她都是要用一個「大」字形容才好。該是位盛唐女官。

她之所以要被限定于靜態，始有「大」感，還因她一旦唱念做表的動態做來，便全然不是你第一印象裏那種養尊處優中長成的強大和安穩。不唯如是，甚且表現為另一個極端，柔順而溫弱，無比的「小」。由于她對世務的無知和無能，她不是一個能夠獨立的女人，事無分內外巨細，都需她的另半個來頂位，簡直的一個不大出門的小女孩，處處需人照撫。

這一靜一動的不調和，使她怎樣努力也難以成為一個積極性的賢妻良母；然而她會憑她不必著力處的天分，天成一個最好的母親──那正是孩子們一無例外所最需要的「分別為聖」的大和小，也正是她文學才質的得天獨厚。儘管她的作品取材平凡，處理細瑣，幾乎像對她的子女一樣的聽其自然，卻在這平和細瑣的自然中，展現出一派大家風範。那該是她底子裏所蘊涵的厚實深邃，和對人生無比單純的信任所使然。

今之小說家具此氣質者，千百中難求其一，故而尊貴。

相信于康芸薇這人，識或不識，皆可從她的人、或他的作品，見證得到我言不虛。

<FONT COLOR="#AA0000">■書後語</FONT>

男女之情、婚姻與愛向來是女作家最熱悉而又熟衷的話題。康芸薇的小說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她以疏淡傳神的筆觸，栩栩如生地鏤刻出兩性間錯綜複雜的糾葛與無奈。更可貴的是，透過她渾然天成的作品，重新肯定了傳統中國女子的雍容與柔韌。

「十二金釵」便是這樣一本平淡得近乎自然而又不可多得的佳構。

<FONT COLOR="#AA0000">■作者簡介</FONT>
康芸薇

河南博愛人，民國二十七年生。著有「這樣好的星期天」、「良夜星光」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