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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向傳誦之口 向記憶之心 敻虹 ──以信代序 張默: 您好。謝謝您要幫我寫「鉤沉筆記」,可貴的友情銘感於心。您給我設定的交稿期限是二月二十八日,現在是二月二十六日的晚上八點,由我口述,請女兒南妤打字,希望能在二月二十八日交到您的手上,使您順利完成這篇訪問記。 您知道嗎?您是我的貴人,幾個月前您在電話裡問我有關「觀世音菩薩」的詩作,那是幾年前發表在「人間副刊」上的長詩,您居然記得、而且關心,使我有勇氣把這首詩拿出來重新省視,改了許多,決定出書,書名定為《觀世音菩薩摩訶薩》,宜瑛姐也慨允出版這本佛教詩集。為了使這本書在佛教思想的引介上趨於完整,這幾個月來我努力的讀經,寫了十首左右的佛教現代詩又為文介紹《妙法蓮華經》,又找出過去寫的介紹「普門品」詩偈的文章,加以修改,輸入電腦。這幾個月來,我覺得日子過得真充實,這都是由於您的一句善語關心啊! 張默,您要我回想我的過去,報告我的從前。回想過去從前,真好像一場夢啊,看起來像似平靜的河流,蜿蜒流向燦爛夕照的海洋,可是水質的感受卻是撞擊、奔騰、匆忙、絕裂,這就是寫作之人的感受特性,使快樂的一生無端地、無奈地、無可挽救地、也是完全不必要地變得憂苦起來。好在我近年學佛,在我正要跟這些傷痕說再見的時候,您教我描述從前。我可以依記得的說出來,但我是真的跟過去再見了。我試試看,如果我等一下情緒不受一絲一紋的波動,那我就真的跟那些煩惱說再見了,真的理性了。 和迺臣在五十七年結婚以後,我們大約搬了二十次家,即使擁有自己的屋舍,還是常常離開那固定的蝸牛殼,在這個島內東、西、南、北地遷徙。迺臣和我都是說走就走、說搬就搬,我們都覺得家的可戀、可愛、可窩,在於家裡顯現的人文:如來聖像、三藏經典、家具、窗簾、花卉、燈座、牆上的字畫、案上的石頭,一經擺設,就是我們溫馨的家。 我想,也是因為這個看法,遊牧民族才能在看似流浪的遷徙中不受傷害,孩子們快快樂樂,都有紅通通的面頰。所以,有些資料不知道是丟失了,還是放在哪個塵封數年的箱子裡,真的不好找啊。如果不是學佛,我真的是無法招架您的「鉤沉筆記」的。 檢視我的生命歷程,我找到的真正的自己是最近這兩年來的自己。少女時代的我以及照片,中年時代的我以及詩行,都是成就為今天之我的草圖、底色,早已掩蓋在今天這幅油畫的顏彩底下了。我們不要叫它現身,好嗎?我們只如佛家的只取當下,好嗎? 當然,當下不能忘恩,當下不能無情,我感謝很多位詩壇的前輩,我對很多朋友感到抱歉,我對很多學生感到過意不去,我對我的父母、先生、兒女也常懺悔過去不曾做得更好。我欠的都是情債,偏偏我的債主都了解我、原諒我。 張默,剛剛朋友來電話中斷了一下。 現在回答您去年七月九日之函示: 1.家世小傳之補充:我爸爸是臺中人,媽媽是福建龍岩人,我一九四○年十二月出生難臺東,臺東鎮仁愛國小畢業,省立臺東女中畢業。 2.第一首詩是十三歲時寫給我過世的同班同學。這首詩沒有留下底稿,匆匆寫好,匆匆焚祭。真正大量寫作是民國四十四年、我十五歲、念高一。第一次發表是高一下,在地方報紙「臺東新報」副刊上,題目是「離人」。這首詩找不到了。高一下學期快結束時,有一位臺東師範的畢業生名字叫做黎華亮,告訴我花蓮「東臺日報」有「海鷗詩刊」,說我可以在那兒投稿發表。也許是高下下的暑假,也許是高二上起,我常常投稿給「海鷗詩刊」,因而知道花蓮有許多位詩人在寫詩,我知道的有王萍、陳東陽、陳錦標、葉日松、葉珊。那時候王萍是主編,也是高中生,和我同年級,後來改名為葉珊。經由葉珊告知「公論報」闢有「藍星詩刊」,我因為當時作品多,所以一邊在「海鷗詩刊」投稿,一邊也投稿給「藍星詩刊」,那時大約是高二下。我每次投稿藍星,都幸獲主編賜函鼓勵,那位主編就是我非常尊敬的余光中先生。高三起,我除了在藍星發表詩作,余先生又將我的詩安排在「文星雜誌」的「地平線詩選」、「筆匯」雜誌、臺大夏濟安先生創辦的「文學雜誌」,以及稍後的「中外文學」、「現代文學」等重要刊物發表。大一時,殷張蘭熙女士將我的詩選進New Voices, 弦先生將我的詩編進「六十年代詩選」。能順利地發表詩作,使我的寫作生命得以生長延續,並受到很大的鼓舞。一個詩人能成為詩人,成為一輩子的詩人,這要深深感謝許多位編輯先生。原來一個詩人也是因緣所成、眾緣和合所成。 3.民國四十七年秋天,我進入師大藝術系一年級,來到臺北和許多位詩人見面。臺北的天空好藍,風好清涼,臺北市好大,臺北的詩人好有趣,大學的生活好開心,真是詩情畫意的浪漫時代。我認識了藍星詩社的同仁和眷屬,余光中伉儷、覃子豪先生、夏菁伉儷、羅門蓉子伉儷、吳望堯、周夢蝶、向明、楚戈、黃用、張健、方莘、王憲陽、阮囊、唐劍霞、曠中玉、曹介直,還有後來年輕一輩的苦苓、向陽。藍星詩社的女詩人,有鄭林、張香華、本名白春華的白樺,和我藝術系的同班同學劉祖箴。我也認識創世紀詩社的詩人, 弦、張默、洛夫、辛鬱和女詩人朵思。也認識現代詩社的商禽、葉維廉、白萩、梅新、羅行和女詩人藍菱、羅英。後來又認識了秋水詩刊的涂靜怡,笠詩刊的趙天儀、林亨泰、吳晟、女詩人陳秀喜、詹澈葉香伉儷,後來又認識了草根詩社的羅青、林煥彰。多年以後才認識很重要的女詩人林泠和鍾玲。席慕蓉也是多年以後才開始寫詩。席慕蓉是我師大藝術系的學妹,低我一年,她是班上的班代,人很可愛,畫畫得很好。年輕一輩的詩人我只認識陳黎、陳義芝、趙衛民、焦桐、楊澤、路寒袖、須文蔚、方群、洪書勤和女詩人潘{火宣}。以上所認識的詩友名字有諸多遺漏,敬請見諒;如冠錯詩社,請張默幫我校正。 4.詩的創造來自詩人根、塵、界的資訊,經由更高一層靈悟的統合,如調色盤一般,世間的七彩,提供給心靈的妙筆、揮灑成詩。根、塵、界的運作,在佛學上稱為五蘊,或稱五陰。蘊的意思是聚合,這些官能作用聚合在一起,是一個有機的組織,是一個生命的現象。陰的意思,就如樹蔭樹影會障蔽日光,五陰的生命活動,若不加提昇、管制,任其順流而下,勢必阻擋智慧的日光,生命在陰影中流轉,苦無寧日。寫作之人感受特別敏銳,心靈柔軟易傷,常常如夜鶯泣血,為人間啼唱玫瑰一樣美麗的詩章,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僅如此,還帶著唱不完的悲歌,含怨入胎,下輩子再做一個詩人,唱那唱不完的情歌。這樣的生命狀態,好嗎?學佛以後,我知道自己柔弱方寸的是非、向背、取捨、收放,我學習捨了來自五陰十八界那強勢左右我的人間表象,結果會不會捨成空無所有呢?幾經自省,不會的。原來人心自有清泉、源源流出,可澆灌自己有限的生命,也可灌溉無限的創作之田園,學「捨」,只是將濁水換淨水而已。我慶幸而且肯定這樣生命的轉機──這也是我此刻的生命觀、藝術觀。 5.一個創作者,可以向外找創作的題材,可以向內找創作的題材。而藝術所必需的「創造力」,使題材的普遍相轉換為特殊相,成為獨一無二的精品,實有賴心靈中微妙的慧性、靈性、悟性、佛性。時下流行鋪陳感官之原始相狀,試問:感官觸受,誰人無之?若無更高一層的哲思,賦予美的意義,不能起讀者愉悅、感動、提昇、淨化之效時,這樣的詩作,怕難以傳誦,在時間的長流中,容易像泡沫一樣、起滅一時而已。因而詩人的美學、詩人的詩觀,是理性的生命態度,卻基本地影響了感性的創作方向。最近這些年,我把信仰和詩觀、乃至日常生活,簡化、融合在一起,自得其樂,所以,張默啊,現在的我不離從前的我,但已不是從前的我。而此刻終將過去,只有文字記錄、才能在電腦的磁碟片中,做不死的停止呼吸。我的「詩觀」的結論是,文字具有不朽性。它的不朽,靠著世間將它保存。能被保存,靠著文字的價值性。沒有價值的磁碟片、沒有價值的出版品,去處可知。有價值的磁碟片、有價值的出版品,獲得青睞、珍藏。向圖書館的藏書編目、向藏經樓的聖典籍、向人間傳誦之口、記憶之心,不朽的詩句,在那裡:永恆。 張默,寫到這裡,謝謝您讓我說了這麼多心裡的話。
■作者簡介
張默 本名胡梅子,法名弘慈,在佛光山受持五戒和菩薩戒。東海大學哲學研究所博士。 著有詩集:1.敻虹詩集 2.紅珊瑚 3.愛結 4.稻草人 5.觀音菩薩摩訶薩。其中紅珊瑚曾榮獲中山文藝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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