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絲路網路書店-章遏雲自傳．社會‧人文‧史地/人物傳記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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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戲劇的發展與未來
陳紀瀅──代序「章遏雲自傳」

一、國劇在世界戲劇中有獨特地位
中國戲劇（國劇）融合了文學、音樂、美術及舞蹈等等部門，且涵蓋著歷史、小說、神話及傳說諸種類別，絕不寫實而以意象表達出來。包括聲音，除去京白外，各種角色無不通過藝術變化而成為音樂。因此，國劇的內容，確是集文學的大成；其表演方式，則綜合藝術的全貌。戲劇學者前輩齊如山先生以「無聲不歌、有動必舞」統論國劇。這八個字確實代表了中國國劇的精義，為千古不滅的真言。

起初我還懷疑國劇在藝術上的價值，更不知其特點。這也跟齊如老一樣，當年也很「崇洋」（他是法、德留學生）。等看過西洋大歌劇、小歌劇以及舞臺劇之後，才發現中國國劇實係舉世中唯一有特色。其在藝術上的價值，永垂不朽，構成中國文化最精彩的一部份；其涵蓋的內容，永遠是學術上值得鑽研的課題。我曾在「齊如山全集」序文中說：「齊如山先生對戲劇的最大貢獻，除去著作了許多劇本外，其最值得讚佩的，是把戲劇納入學術範圍之內，以供後世千年萬世拿它當做一門學術研究，永無休止的專門課程。」又說：「在他之前，關於戲劇的書籍，雖然浩繁，但從無系統，不成其為學術；自齊氏以後，他已把國劇藝術整理成套，後人循此方向向前鑽研，國劇不愁無有改進而臻於更精進的地步。」

直到今天，我仍堅決相信國劇是世界戲劇藝術中最具有特色、最足以代表中國數千年來的一種文化，也最富有啟示意義的文化，也是文化中的奇葩。因我九次到美國，七次到歐洲，且每次無不欣賞歐美「大歌劇」與「舞臺劇」，自信對於西洋戲劇，所知不少。

二、中國戲劇的多樣
然而，今天所稱的「國劇」，乃是凡是中國戲劇的綜合名詞（齊如老所創）。由於戲劇的演進，由無數種地方戲的改變，歸納成為「皮黃戲」。以它代表「國劇」，實在已把地方劇涵蓋在內。中國地方劇實在是國劇的根源，是國劇的鼻祖。筆者小時候在河北省（那時還叫「直隸省」）所看到的戲劇就有「絲弦」、「拉拉調」、「哈哈腔」、「梆子腔」、「老調梆子」等。「梆子」又分「直隸梆子」、「山東梆子」、「山西梆子」以及「河南梆子」等等（在陝西更有「秦腔」）。民國初年，北方鄉間可以說是「梆子天下」。

梆子的勢力遠及東北及西北各地。後來到了長江一帶，聽了「漢劇」及「湘劇」，甚至於「川劇」，才頓悟這些「梆子」的腔調仍源於「秦腔」，這與中國歷史的演進過程完全符合。中國歷史自秦漢以來，文化發展的路線大體上有三：一條路由陝而晉，由晉而冀、而豫、而魯，再向關外發展。一條路由漢水發展至長江流域，轉向湘、桂，也波及瀕海浙、閩、粵諸地，遠及南洋。再一條路，乃是由陝西越秦嶺而至四川、雲、貴等地。

民國初年，我自五、六歲起在我村（祁州──即後來的安國──齊村）先聽梆子腔，後聽「拉拉調」及「絲弦」，偶然也聽一、二次「哈哈腔」。由母親懷裏看起，只是看形象。到了懂事，年歲與日月增長，由無知到似懂非懂的年代。到了十幾歲，差不多懂得多了，這才上了癮。那時候，「梆子腔」的感人以及「絲弦」音樂的動聽，開啟了欣賞戲劇的心扉。這時候，開始模糊地知道中國戲劇有益於世道人心，並不瞭解有關歷史、文物、教化、民俗以及相關多種的複雜意義。

梆子腔的高亢激越調門，曾是震人心弦的聲音；那低沉俳比的原板，可使臺底下數千觀眾安靜得如在屏聲窒息。臺上角色的一字一句皆清晰可聞。您別以為鄉下觀眾無秩序，同樣動聽的唱工，可以使他（她）們鴉雀無聲；動人的動作，可激起全場垂淚，甚至嚎啕痛哭。

記得我村每年為了際雹神，都要「寫」（鄉下人訂一臺戲，叫做「寫」戲，這與戲班，叫做「打戲」一樣。）一臺戲。有時候「寫」城東蔣洛四的梆子班。班裏有一個青衣藝名叫「萬香玉」，（那時萬香玉的大名就如同後來平劇的梅蘭芳，名氣大得很。）她的一齣「秦香蓮」或「殺子報」，唱到悲痛處，可以叫臺底下的聽眾跟隨她的聲音飲泣，其聲音清晰可聞。其餘如生角，尤其如關公戲及包公戲，演到精彩處，也可以引起臺下的唏噓及喝采之聲。總之，戲劇在民間所發生的影響較都市尤大。

「絲弦」、「老調梆子」雖為「梆子腔」的另一支流，大體上仍不出梆子腔的規矩。「絲弦」的音樂尤其動聽，有點像河南梆子（豫劇）。「拉拉調」與「哈哈腔」其音樂則較輕鬆愉快，劇詞更為通俗。猶如西洋「大歌劇」、「小歌劇」之別。後來這些地方聲音漸漸被淘汰，實在是中國戲劇的損失。除了「梆子腔」有錄音片子流傳外（如「小香水」與「元元紅」等），我不知道其他北方的地方戲，有無唱片及錄音。

三、中國戲劇的功能
由於中國戲劇具有喜怒哀樂的情操，而其故事涵蓋尤廣，自開天闢地至各朝各代的正史、民間傳說、神話無所不包，無所不有，構成世界戲劇內容的複雜性。最初由宮廷演喜慶戲，慢慢到民間演一般戲，使中國戲劇內容複雜化。因而中國社會自古以來，無論婚喪喜慶以及祭祀，均以戲劇表達其心意。（前清「昇平署」曾印有宮廷演劇戲碼及同類記錄。）

如今在臺灣鄉間，還可以看到「歌仔戲」的多樣功能。在都市偶而在廟前祭神；至於喪事，以戲劇哀悼的，則罕見了。但過去，在大陸鄉間喪事也有戲劇表演。方式是一面祭弔，一面在棚外設有一張八仙桌子（即方桌），由四至八人圍繞桌子，既有文武場面，也有生旦淨末丑演唱。多半由文武場面兼任演員，其戲齡除慶賀性質的避免外，其餘如忠孝節義均可演唱。一面伴奏，一面唱戲，每個人可兼唱兩三角色。不用行頭，無需化妝，其用人的精簡，無與倫比。家中富有的，自守靈之日起（有時在埋葬前兩三天，即有祭弔，謂之「守靈」。）就邀有這種戲班唱戲，以示哀悼。這是民國初年所看到的情形。慶祝性質的，則須搭棚，有戲臺，演員空行頭，也需化妝了。

鄉下唱戲，早年多半是為了祭神─各種神。有的定期，有的不定期。譬如我縣，每年四月二十八日及十月一日（均是陰曆）乃是祭藥王爺，多者唱一個月，少者也要唱五天。

再如我村，每年五月二十七日（陰曆）至三十日唱四天或五天戲。不到三華里的鄰村閻村不知祭什麼神，每年也唱一臺戲。所以小時候不離開家鄉多遠，就有兩臺戲年年可看。

第一次，鄉下戲班梆子腔夾雜一齣皮黃戲，大約在民國五、六年間，記得那是崔洛普的班。崔是我祖母的堂弟，我管他叫舅老爺。他「打」了幾年戲，把家業完全賠了進去。

早年打戲的人圖利很少，大多數由富紳變為窮光蛋。

四、保定看戲
民國十一年，我離開家鄉往保定上中學。那時正是直系當權時代，省會雖在天津，保同卻是風雲群集的地方，由督軍曹錕駐守也。保定至少有兩處經常演戲的地方。一、是曹錕花園，在城南，經常邀聘北京名角上演，如當時名噪一時的碧雲霞及雪艷琴等是；二、是城內東街湖南會館，也有震鑠一時的戲班，如韓世昌的戲班，如韓世昌的崑曲班，初到保定，就是在湖南會館演出。還有天華市場、第一樓等處，也有戲園子。所以那幾年，在保定可以看到京津名角。

五、初到北平
民國十四年秋，我初到北平上大學預科，那時北平還叫北京。正是北洋政府當權的時代。北洋政府雖然喪權辱國，但對於民間習俗，卻不聞不問，不加干預，任憑你愛怎麼發展就怎麼發展。於是四大名旦及各種科班相繼產生，就沾了北洋政府的放任主義之光。北洋政府更把「堂會戲」鼓動起來，無論「慶生」及喜嫁，均唱「堂會戲」。如寫「堂會戲」的情形，洋洋大觀，幾萬字也記不完。那年頭，「堂會戲」為人們爭著看的，因為時間長，可唱整天整夜；角色好、戲碼好，而且「流水席」隨到隨吃。（筆者於勝利後參加過兩次，真是值得紀念。）

您絕對想不到，我第一次到北平（民國十四年秋），光臨的戲院是慶樂戲園的奎德社。因為我的鄉長北京市立第三中學校長趙子珊先生帶我去的。趙先生的弟弟趙子璉與我中學同班。至於趙校長選擇奎德社的用意何在，至今不明白。可能的理由是北京人看膩了正統的「京戲」，要換換口味吧！實在說，那時也正是奎德社的黃金時代，完全是坤班。當時領銜的是秦鳳雲，其他有碧玉花、寧小樓、蓋榮萱、王慶奎及小蘭芬等。

「奎德社」的劇本，多半是新城人一名叫楊韻譜編的。我曾多方尋訪他不果。

後來張蘊馨及張小仙前後任臺柱，奎德社直到戰後還經常演出。她們能演出的劇目很多，如「一元錢」、「空谷蘭」、「閻瑞生驚夢」及「莎樂美」（西洋劇改編的）。雖然被看傳統劇的行家，批評為「非驢非馬」、「邪魔外道」（穿時裝，也拿馬鞭）。然而卻也擁有不少觀眾，跟上海天蟾舞臺小達子演出幾十本的「狸貓換太子」一樣的熱鬧，足見戲劇的發展也是多樣而曲折的。

在北京兩年中，我經常看「富連成」的科班戲及梅、程、荀、尚的四大名旦的戲，那時「榮春社」及「鳴春社」尚未成立。因之，對戲劇藝術優秀傳統及表演方式的不同，也有了更佳、更深的瞭解。

六、東北六年
民國十五年末，我跟隨父親到了松花江畔的哈爾濱。哈爾濱當時是東省特區長官公署所在地，商業繁盛，交通發達，僅次於上海、天津兩地。市分道裏、道外及南崗等區域，道外屬濱江縣，直屬吉林省；南崗及道裏屬東省特別行政區。道裏、南崗由華俄人雜處，俄人佔一半；道外則純屬華人區，又多屬直魯移民。所以整個哈爾濱因人口來源不同，建築物風格迥異，因此有東方巴黎之稱。而道外戲園子有七、八家之多，為京派戲劇名角，除上海外，為伶人跑碼頭淘金全國第二個商埠。有「大舞臺」、「新舞臺」、「中舞臺」三家京劇院，又有「同樂舞臺」為演「蹦蹦戲」（即後來所謂的「評劇」，也就是唐山「落子」）之所。還有一些演平劇的臨時場所，如「中東鐵路俱樂部」以及道裏的「商務俱樂部」等等。

「大舞臺」隸屬合群公司。公司董事長陳際青（式銅）是我叔叔，我父親陳式銘是公司的法律顧問。叔嬸有一個特定包廂，可容六、七人，平常日子他們不去，只有週末及星期天才去，所以其他日子都歸我支配，所以我常常帶著朋友及同事去看戲。後來覺得包廂太遠，移到二三排池座去看，同樣不花錢。那時「大舞臺」的鄭玉華、杜文林、趙松樵等名角，所謂外江派也。

「中舞臺」則有劉永奎、張春山及張艷芬等，是由京津邀來的。
「新舞臺」有新黛玉、王少魯、曹寶義及小小寶義等，也都名噪一時。

合著我在哈爾濱六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時間看了戲。戲目包括純京派的，也有不少外江派的，機關佈景五音聯彈的戲也不少。至於蹦蹦戲，也看了不少，蹦蹦戲的迷人不亞於今天的豫劇，因唱詞通俗，每個字觀眾都聽得清清楚楚。一齣「老媽開嗙」，可風靡整個哈爾濱。「花為媒」、「王少安趕船」、「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及「槍斃駝龍、駝虎」都是常演的劇目。因飾演那個老媽兒的叫金苓芝，年輕貌美，作風大膽風騷，對下級觀眾具有無比號召力。

在東鐵俱樂部更看過程硯秋與顧{王玉}蓀等的戲。

總之，這個時代，正是筆者對於戲劇狂熱的年齡，看的既多，種類也極為複雜。因此所得印象雖甚紛歧；然而對於中國戲劇本身，愈覺其有教育價值，藝術高低雖不同，適合各級社會大眾的需要，則無不同。

七、滬、漢、重慶
我自民國二十一年秋至二十三年春，將近四年之久住在上海。看國劇與話劇為星期假日中的主要消遣。「天蟾舞臺」及「共舞臺」及後來的「卡爾登」，為經常光顧之所。凡我在北平沒看過的名伶，大部份在上海看到了，如高慶奎、新艷秋、童芷苓、黃桂秋等。

又如久在上海的麒麟童、小達子、蓋叫天及林樹森等都在此看到。在上海，我也在北四川路上海大戲院聽過廣東名角薛覺先、紅線女及馬師曾等。越劇名旦袁雪芬也在上海看到。

有一陣子，我也對「狸貓換太子」著過迷。大世界的「揚州戲」及「紹興戲」（越劇），我都懷著好奇心在那裏傾聽過。

二十三年春到了漢口，聽「漢劇」以研究戲劇的發展及影響皮黃的原因，當時漢劇名角余洪元演劇聽過兩次。厲家班也在「一園」演過，那時對於厲慧良、厲慧每印象獨深，好像秦慧芬還未改唱青衣戲。

「漢劇」是繼承「秦腔」，發展為「湘劇」、「川劇」，甚至「滇劇」，似無庸懷疑。平劇名伶中如譚鑫培、余叔岩等，以及許多前輩名伶，均來自湖北，導致「皮黃戲」受「漢劇」影響殊大。

廿七年到了重慶，首先看「川劇」，蒼坪街的川劇院去過數次。「小桐鳳」當時的號召力，不亞於今天歌仔戲的楊麗花。也有很好的劇本，如「王魁負桂英」即是。對於在轟炸中支持抗戰，影響民眾心理的，是王泊生領導的山東省立劇院，也就是當年江青以李雲鶴之名在濟南入的那個學校，初以學生實習小劇場出現。在二十七、八、九等年，日本大轟炸中，著實發生了安定人心作用。以程派戲為號召的趙榮琛為主角，其餘有鄭際生、王東良、鐵錚及林貴蔭等為助，以後改稱為「國立實驗劇院」移中一路，自建戲院。王泊生常演「打金磚」及「岳飛」，以改良演出方式（分幕制，與今天郭小莊小姐所演「白蛇傳」相倣。）為號召，又增名郎定一女士等旦角。所以，王泊生實在是抗戰時心理戰有功之一人！

當中有北平國劇學會訓練班出身的郭建英及劉仲秋領導的「夏聲劇社」，原在西安，後移陪都，恰如今天各軍種劇團的學生班。在陪都演一齣「陸文龍」，就轟動很久。可知越是在恐佈中，越需要娛樂，娛樂是醫治心理不安的良藥！

八、重返故都
我再也忘不了民國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自重慶乘飛機經北平，要到長春去接收的一幕。我在僅留一夜之內（吃完晚飯時及到西城看了一個朋友），能抽出功夫來再到大柵欄「慶樂戲園」去看毛世來與馬富祿的「挑簾裁衣」。是我有戲癮，也是我時間安排的成功。一方面我懷有高度好奇心，看一看別了二十年的北平戲劇；另方面我擅於利用時間，我覺著只有看一次平劇，這一晚算沒白過！結果如願以償，豈不快哉！

其後因接收遇阻，回北平待命。無事時，看馬連良與小翠花的「烏龍院」（帶殺惜）、尚小雲的「摩登伽女」及譚富英的「定軍山」等等，比當年窮學生時代算是顯得闊氣多了（以高價買好座位）。

真正安下心來（比較），是從東北接收未遂，於三十五年春被派任北平郵政儲金匯業局副經理（後升任鄭州、瀋陽及桂林三局的經理）時代。同時也因為拜識了齊如老之故，除去同去看戲之外，又與老伶工多所往來，如王瑤卿、王鳳卿、蕭長華、徐蘭沅、尚和玉、侯喜瑞、馬德成、郝壽臣、貫大元等等，年輕一輩的有楊榮環及陳永玲。在三年之用，除了欣賞無數次名伶的演唱外，就是與這些藝人多次往還（見拙著「齊如老與梅蘭芳」，與梅氏認識還是三十六年秋在上海馬斯南路）。因此，不但對國劇歷史、人物有了進一步認識（三十六年曾協助齊如老恢復北平國劇學會），對於國劇藝術有了更深瞭解。我也曾於三十八年春夏在桂林，多次欣賞小金鳳（尹羲）的多次戲，她每次唱戲必邀我。在北平有一段時期與齊如老同去東安市場「吉祥戲院」去看「山西梆子」，臺柱子果子紅等，一齣「八義圖」可唱三天。

九、在臺三十餘年中
自民國三十八年來臺，迄今已三十六年之久。從迪化街的「永樂戲院」顧正秋女士領導戲團之外，初期的「大鵬」、「陸光」、「海光」、「干城」、「大宛」、「明駝」以及復興劇校、藝專、海軍豫劇隊等等演出均曾欣賞過。喜見後輩一代一代的脫穎而出，不禁油然心喜。相反的，也看見老一輩的演員、名師，相繼凋謝，更不禁悽然於懷，如蘇盛軾及王福勝等。

十、初睹章遏雲女士的戲
民國二十二年秋季，我奉天津「大公報」之命，於秘密採訪偽滿建國週年後留在天津報館「打雜」（既編「小公園」又發「本市附刊」稿。）公餘之暇，我愛看戲與雜耍，正巧久已馳名於菊壇的章遏雲女士，自平去津，在「春和戲院」演出。我由每天給附刊寫一篇天津各行各業的林墨農兄帶領。那次章女士唱的是全部「玉堂春」。當時她還未以「程派」為號召，但她的名氣已大，而且花容月貌，聲音響亮。配角亦係一時名角，陣容齊整，各有擅長。天津人看戲，不似北平人那麼「文明」，遇到唱的好的節骨眼兒，大聲叫「好」，又鼓掌。這一齣「玉堂春」在不知博得多少「好」與掌聲中落幕。我看完了戲，在林墨農兄送我歸途中，我並沒有說出我的感想，但在滿意中感謝他給我這個機會。

過了幾天，又去一次，想不起看的什麼戲了，反正不是程派常唱的幾齣戲。章女士從甚麼時候起，才被人以「程派」名角推崇，在本書中自有交代，毋須贅言。

十一、近年來的章女士
她自離大陸後，先在香港住了一陣子，於四十年左右來臺灣，受大鵬劇團禮聘為國劇教師。我因久慕其名，所以特往她的住處拜訪，並道及當年看戲印象，匆匆已二十餘年矣！後來在報紙上，經常看見記載她授徒經過，大都是程派戲目，而每一位學生演出，無不擁有較多觀眾，心中竊自為她有傳人而欣喜。

香港「大成」雜誌，十餘年來由沈葦窗兄經營非常成功。內容不但多珍貴史料、藝術記載，特別所記梨園與民俗之學，尤吸引著眾多讀者。誠然是一份「人人看、人人愛的刊物」。近年來所載「章遏雲自傳」更膾炙人口，為中國戲劇中的重要記載。因為章女士不但記自己，也記同一代名伶的故事。得自第一手資料，誠然是信史，何其珍貴！

本書在未由大地出版社姚宜瑛女士出版之前，沈葦窗兄囑我寫一序文。本來寫「序文」也無一定的格式，可長可短。我如以一篇「八股」序文敷衍，實在有違各方面的盛意，迫不得已，乃以本文冀引讀者興趣，倘我所猜有誤不看本文可矣。

在寫本文之前，我又約章女士前往訪談，距離第一次造訪，也將近三十年。誠然，人生苦短，一個人一生有幾個二十年、三十年哪，我與她初次相見（指在春和）已半個世紀了！

奇怪的是，章女士雖年近七旬，不但貌如五十許人，而仔細觀其言談舉止，儼然如五十許人；這不但是她養生有術，我說「這是藝術修養到家所致。」我說：「您演了大半輩子戲，不但戲劇故事給了您無限學問，就是幾十年來所經歷的人情世故，也使您具有無比生命力！」試想想：「您自十三歲起登台享盛名，至少有五十年在台上，您經常演的幾十齣戲的情節故事，豐富了您多大胸襟，每一齣戲由喜怒哀樂的表情，讓您體會了多麼廣闊的人生啊！」這次她告訴我，原籍廣東，父早亡，自幼跟隨母親自粵至滬，六歲去北平學戲，十三歲登台打泡戲是「汾河灣」，她起初所有旦角戲都唱過。

後來，我又與她談到金素琴女士在加州情形，一九七二年我曾專誠拜訪她。老一輩的藝人（李桂芬女士前年以八三高齡故去。）所餘，據我所知祇有她們兩位了！顧正秋及秦慧芬女士等算是第二代，也都是六十出頭的人了，因此較年輕的老資格的演員，薪火相傳，責無旁貸。像章女士這樣人，也是菊壇{王褱}寶，國家實應負起供養之責，雖然她生活上一直獲得大鵬的支援照顧，然因杯水車薪，時有捉襟見肘之虞。教學生（昔日的授徒）遠不如舊日有固定的「束脩」。話又說回，如今「學生班」也沒有過去名角能賺大錢啊。

我認為當局應該重視這個問題，務令老伶工晚年可得到補償，以便有餘力授徒。

那天，我們談了很多。諸如啟蒙規則、教授方法、以及演出求新求變種種問題，章女士因有長時間經驗，很有卓見。我們也談起郭小莊小姐近年來的幾次演出，見仁見智有不同反響。我認為天下事沒有一成不變的，試想三百年來，中國戲劇有多大變化啊！

十二、求新求變？
中國歷史悠久，文化博大精深。祇談戲劇，至少已有千年的久遠。我常遇見英國人，說：「如果以你們的莎士比亞時代而論，我們唐明皇梨園子弟時代也比你們早八個世紀，不用說戰國時代的優孟衣冠了！」以近代而論，程長庚與四大徽班在清朝嘉慶、道光年間進京也有兩百多年了。中間有多少變化？不但唱工、化妝、行頭與演出均有鉅大改變。多少名伶藝人起伏，說明中國戲劇隨時代也在改變中。所以我們不必怕變，也不要怕改；重要的要推廣。六十年前在北方看到的劇目，比現在常演的何止多十倍、二十倍，甚至五十倍？中國劇目至少有兩千齣戲載在戲譜，而大半演出過，試問今天經常演出的則有多少？

其次，如郭小莊的演出方式並非她獨創，五十年以前就有。究竟可行與否，何以至今未通行？應該由眾人加以研究，不能一味肯定與否定。因為至少在過去七十多年當中，已有許多改革，有的站得住，沿襲下來；有的沒站得住，被淘汰了？慢慢前進呢？或急遽發展呢，都值得深思。謹藉這篇小文請求指教。

<FONT COLOR="#AA0000">■書後語</FONT>

本書記載了近代中國戲劇中上的文獻。
不惟記章女士自己，也記載了同代名伶的故事；她以個人藝術造詣為經，人生歷練為緯的無比生命力，譜下膾炙人口的至情文章。

此第一手資料，何其珍貴。

<FONT COLOR="#AA0000">■作者簡介</FONT>
章遏雲

原籍廣東。
六歲隨母至北平學戲，十三歲起登台，享盛名。以其五十餘年在舞台上的成就，菊壇以「程派」名角推崇之。被讚為菊壇{王褱}寶。

民國四十年左右來台，專心於大鵬劇校授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