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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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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 COLOR="#AA0000">■ 內容簡介</FONT>

動物學者勞倫茲的經典《當人遇見狗》，描繪出人與狗之間從初識到結伴同行的過程，時序移轉，狗這面不沾塵埃的鏡子，可以讓人更清楚的看見自己。

三十六歲的卡洛琳‧柯奈普因為寫出《酩酊》（Drinking:A Love Story ） 一時名聲大噪，成為暢銷書作家。但在這同時，她也經歷到父母雙亡、戒酒後頓失所依的情境，她常常陷入：沒有父母、沒有酒精之後，我是誰？如何建立親密關係、到那裡尋找慰藉？才有力氣面對不確定的世界？一隻八週大的流浪狗，祿喜兒，及時出現了，並且成為她的生活重心。她坦承：「在她身上，我找到了安慰、歡樂，以及與世界溝通的橋樑。」卡洛琳一向善於描寫內心情感和內心世界的悸動外，她也用她的寫作天賦描繪出人、狗之間豐富而複雜的關係。除了探索分析與祿喜兒之間真實的經驗，卡洛琳還廣角地──從動物的行為、心理學家到其他受到狗深遠影響的狗主──談到了愛狗人情緒上複雜的，甚至令人吃驚、影響重大的療效。

經由這本書，卡洛琳探索狗與人之間角色的轉變，從人類的工作夥伴到現在親密的生活夥伴，她也進一步檢視，這一層新的搭檔關係、人狗之間無聲的聯繫，如何使我們變成我們最想變成的人。


<FONT COLOR="#AA0000">■ 序</font>
<b>破繭而出                    杜白</b>

在新聞工作中浮沉多年，在酒精裡也擺盪了二十年。偶然之間，她找到一面鏡子。一照之下，蓬頭垢面的她，終於睡醒了。這面鏡子，就是露喜兒，一隻自有見地的雜種狗。六年前的狗年，我替自立晚報寫了一篇應景文章，就提到人人都愛攬鏡自照。少年男女擠青春痘，中年男女找白髮、找皺紋。

鏡子本身不會吸納任何光影，只會忠實的、全盤的反射回來。狗正是一面光潔無垢的鏡子，不能用來正衣冠，卻可以讓人百看不厭。每每讓人有新的發現，有新的體悟。因此，像極了在浴室裡的鏡子，人可以在很隱密之下，仔細地端詳自己，可以毫無顧忌的狂舞高歌，更可以從容地安撫每一吋肌膚。在沒有任何掩蔽之下，人們可以很自在的面對自我。

狗是永遠不會長大的幼態動物，又是群體性很強的物種。許多人相信，牠是還未成年之前的狼，所以，兼具了狼的自主、自信與獨立的生存本能，卻又沒有狼的孤僻、冷漠。牠自有一套十分奇特的情感倫理，熱愛許多一見鍾情的同類或異類。不論公狗、母狗，均有強烈的母性意識，喜歡照顧、教導與鼓勵弱小的同類、異類動物。當然，與人類共處長達兩萬五千年以上，也吸納了不少負面的人性本質。像寵物型的小型犬會爭風吃醋，排擠嫉妒同類、異類。但是仍瑕不掩瑜的保存了絕大部分優良的人性本質。像是直覺而不遮掩的付出堅貞不渝的情愛，來與人類相處。

牠跟主人的關係，像是傳統而古板的婚姻關係，沒有一絲一毫分居、離婚的念頭，從一而終。牠不懂背叛、欺騙與懷疑。也許，因為牠們非常明瞭自己的生命有限，頂多是十來年，犯不著把自己陷入許多負面的情愫泥淖中打滾，那是極端而無謂的浪費。

牠忠實的、隨時的活在當下，活在沒有平交道困擾的鐵軌上，以十分平順的速度，啟動、前行、減速停靠，日日、月月、年年。
我總認為，狗是佛法的實踐者，牠很清楚自己在生物界裡的角色扮演，分分秒秒都是很歡喜很自在的生活著。勞倫茲就說過，動物都是智者投胎轉世。幾千幾萬年累積的智慧，滿滿裝在比人類小的軀體裡，狗不用言語，牠用全身來說話。

最令人讚嘆的是，牠會悲傷，會痛苦，會焦慮，會煩躁，會搗蛋、耍賴，卻永遠不會拋棄牠既有的善良素質，無私而全然的付出牠僅有的愛。

在《天使走過人間》（The Wheel of Life，天下文化）中生死學大師伊莉莎白‧庫伯勒‧羅斯，在一場演講會之後，一位和尚給她開示：「妳沒學過打坐，但參禪的方式很多，並不拘於打坐一端，當妳陪伴病人和兒童度過臨終的時刻，一連好幾個鐘頭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們身上時，妳所做的，就是最高形式的打坐。」

狗，專注的陪著主人走完牠的一生，這或許是牠打坐參禪的方式，牠用僅有的卻也是牠的全部，奉獻給主人，就像許多宗教界的智者、仁者一樣，慈悲喜捨的教導人類如何過日子。

因此，儘管我有一點點宗教的情懷，卻很頑固的不像一般悲情的眾生，急急忙忙要找個大師來依賴。我只是放掉人的一些矜持，很自在的去面對狗。我努力的學著狗兒，隨時當下頓悟，放掉複雜的牽腸掛肚。

有緣接觸到狗，是人類的幸運。卡洛琳‧柯奈普，浸透在酒精中二十年，她沒法子弄清楚自己。透過露喜兒，她終於能夠挺直腰桿、破繭而出，這真是她的幸運。

接近千禧年，人類文明，不管東方或西方，都是在軀殼的表面打滾，塑造了傳統、權威、物質的滿足，與許多似是而非的品味與忠貞。經濟怪獸大口大口的吞噬著有限的地球資源，饑渴的知性探索，硬生生把純潔的感性素質壓迫得無法喘息。相對的，也造就了許多狂漫的心靈大師，讓脆弱的心靈，如癡如狂。

但是，悲劇卻層出不窮，人類不斷的吞下幾百年來物質過度追求的苦果，先進的火箭、戰機失事，千禧蟲可能在瞬間讓人類的生活突然停擺。

原來人類的種種堅持，常常會種下災禍。堅持電腦是文明的主體，偏偏，它會長蟲；堅持民族主義，國族主義，卻吸引了飛彈與轟炸；堅持理教的必然神聖，讓嫁作台灣婦的日本女子，攜子跳樓；堅持經濟化的畜牧養殖，讓地層下陷，讓熱帶雨林快速的消失；堅持快速與方便，讓臭氧層的破洞愈來愈大，使得紫外線長驅直入；堅持高級的飲茶品味、純淨的蔬果與觀光旅遊，讓土石流不斷的肆虐；堅持遠離塵囂的居住品質，讓水源地頻頻告急。

原來，人類這個物種，就是最善於作繭自縛的可憐蟲，在狗的價值判斷裡（如果牠會價值判斷的話），牠必然無法瞭解這種荒謬。
但是，狗卻從來不曾取笑人類，因為那不是狗格的一種。狗不會恥笑同類或異類，卻能很包容的同情。

造物者創造人類的同時，也派遣了狗來當使者，祂把這個使者，創造得十分巧妙，最明顯的例子之一，就是對酒精的反應。人類可以受到酒精的鼓舞，時而忘懷，時而佳作連連。在佛教的戒律中，酒是完全不能沾的，因為會亂性。狗完全不能碰酒，因為酒會讓狗喪命。原來，狗是那個必須永遠都很清醒的守護神。

再者，造物者把許多生存的本能，融入牠的必然遺傳裡。現在的準媽媽，哪個不去買育嬰手冊來看，狗卻不必。天底下，沒有哪隻狗，是在媽媽的教導下，懂得如何懷孕、生子與哺育幼兒。同時，祂把最平淡，卻也是最精良的生活素質接種在狗的腦海裡，讓牠天天都是十分快樂的歡迎主人回家，興奮的隨主人出門遛達，高高興興的與同類搖尾巴、打招呼。這些最平淡無奇的生活準則，不存在於狗的經典之中，因為狗根本不需要經典，牠們天生就懂。

本書作者卡洛琳‧柯奈普，很幸運的碰到狗，這種幸運早已不是新聞。她透過露喜兒默默的相隨，看著露喜兒，不需劇本的自在演出，逐漸的回溯了她自己的前半生，把錯綜複雜的親子關係，與異性的關係，乃至於同好之間的互動，透過新聞工作者慣有的犀利，卻又成熟的融入許多露喜兒所教導她的直辣辣的純真，刻畫的十分清朗，隱約間，又有很熟悉的那股包容與喜捨，很令人快慰。

這本書有些很巧妙的組合，翻譯的麥小姐，正是狗裡狗氣的那種我輩族類。讓我在習慣性的詳讀，也刻薄的審閱中文與原文之間疏離的同時，居然，只能挑出十分稀少的誤差，實在是難能可貴。

也許，您是同樣的狗裡狗氣；也許您正好是最不屑於那種狗裡狗氣，而對鮮紅帶刺的玫瑰，您可能驚豔，或者是無福消受的閃躲，那股若有若無的清香，卻已然直滲您的心扉。掩卷之餘，我還是老套的請您，抱抱您身邊的小傢伙，感謝上天派牠來，豐富了您的心靈。
也提醒您，還有眾多的狗輩，仍然活在陰影裡。


<FONT COLOR="#AA0000">■ 內文選錄</font>
<b>歡樂的顏色</b>

試著想像一隻按比例縮小、骨骼勻稱的德國狼狗，黑、灰、棕色毛夾雜，沒有真正純種狼狗亮如貂皮的黑色，臉像一面淺灰色的面具，上面還沾染著墨水點，這就是露喜兒了，一隻再平凡不過的狗。但她卻有幾處唯我獨尊的特徵：兩條前腿中，有一條是黑白各占一半，另一條則是從腳爪以上四分之一的地方都是白的，就像是戴上了淑女的白手套；她的下巴有白點混雜在茸茸的毛中，如果你抓對了角度，猛一看，她還有點像越南共產黨頭子胡志明。但是大體來說，她是那種你可以在字典裡「雜種狗」這個字旁邊找到定義的狗，或者如果你的字典設想比較周到，那麼她的品種就是「混種狗」。這些名詞真正的意義是姿色平庸的狗，但那一點都不重要。仔細研究一隻已經擄獲了你的愛的狗，你會發現她所有的小地方都美麗，我的露喜兒就是這樣。我已經開始迷惑於她胸部兩側不對稱的漩渦狀白毛，她的尾巴帶著自信高高地蜷曲揚起，還有她核桃色的眼睛，永遠專注而聰慧。我還愛上了這條狗的肚子，那兒的棕毛又軟又密，她墨黑色的腳指甲也吸引著我，它們凸出於白色的腳掌外，就像是上了漆似的。我更喜歡她的樣子，高雅、執著、穩重。我似乎用了許多時間來注視這隻狗兒，然後震驚於她的神祕和美麗，以及她進入我生活後所帶來的改變。

不曾養過狗的人，很難想像與狗一起生活會是什麼樣子；養過狗的人，則無法想像沒有狗的日子該怎麼過。沒有狗的生活？完全不能想像。想想看家裡會多麼寂寥，想想看日子會缺少多少歡笑，沒有她，生命中會遺失多少溫柔，會感到多麼無依無靠。有一次，我聽到一位丟了狗的婦人說，丟了狗就像是有人突然把她生命中的一抹色彩完全抽離：狗帶給她生命中從未出現過的顏色，狗走了，色彩也跟著離開了。如此簡單的一段話似乎就捕捉了愛狗的經驗。我想小幅修改那位婦人的話，我會說，如果我們願意敞開心胸，面對狗所能為我們付出的一切，那麼他們就真的會讓我們認識一些色彩，像狂野、養育、信賴和歡樂的繽紛。
儘管我對露喜兒有著狂熱的愛，但是我並不是個會對狗多愁善感的人。我並不認同許多愛狗成癡者的說法，譬如狗是比較高等的動物、狗是一種披著狗外衣的神巫、狗兒野生的祖先或野性的高貴，讓他們能夠提供人類一種特殊的智慧或療效。我也不認為如果世界上每個人都養一隻狗，這個世界的明天會更好。更何況，不見得每隻狗和他們主人之間都維繫著良性、健康而又感情濃厚的關係。

「狗兒引領我們進入了一個更慈愛、更溫柔的世界。」一位在維蒙特州經營狗與狗主人野營活動的老闆娘哈妮·羅琳（Honey Loring）對我這麼說，那大概是我領養了露喜兒一年後的事情。當時她的話讓我有些不安。我並不太認同她的話，狗兒引領我們進入的世界有時的確更慈愛、更溫柔，但是有時也會讓人覺得害怕、沮喪和迷惑。他們有時候也會具攻擊性，也會頑固、任性。他們還可能會讓人一頭霧水。他們可能（事實上是一定）會讓他們的狗主人對負責、強迫，還有依賴等字眼的意義感到百味雜陳、混亂不清以及愛恨交織。

狗兒會成為許多重大事件的始作俑者，有時候做的甚至比人類更直接，因為他們天生就不是模稜兩可、拖拖拉拉的動物，所以他們也絕不隱藏要求與動機。如果你無法讓你的狗兒知道誰是老大，如果你對自己和狗兒的關係感到不安全，如果你怕無法控制局面或不能完全掌握狀況，那麼你很可能從養狗的第一天開始就到處碰壁。我認為，狗兒可以是神巫、可以是英雄，可以溫柔、聰明，也可以撫慰人心，但是畢竟狗就是狗，一種受到與生俱來的天性規則和行為密碼驅使的生物，所以我們如果將狗傳奇化，對狗和對我們與狗的關係都是一種傷害。《文藝狗兒》（The Literary Dog）的作者珍·神道（Jean Schinto）曾這麼寫道：「否定狗兒的天性對他們是極大的傷害。」
蛻變的新經驗
然而我也相信他們說的狗兒能夠││事實上，的確經常││帶領我們進入一個在性質上不同於人的世界中，一個可以讓我們蛻變的世界。從許多角度來說，愛上一隻狗，等於進入了一個新的生活軌道以及一個新的世界，在那裡，不僅有新的色彩，新的儀式、規則，還有感受親密的新經驗。

在這個新的生活軌道中，每件事情都移了位，有時只是輕微地調整，有時則有劇烈地變動。走路變慢了：突然發現自己不再對準一個目標直奔而去，而是安步當車地沿著街邊慢慢踱步，因為狗兒會在路上不時停下來嗅聞落葉、樹枝、瓦礫與碎石。穿著的衣服也不一樣了：養狗之前，我非常講究衣著，注意外表，現在則穿著破舊的衣服││厚重的大靴子、寬鬆的舊毛衣、從郵購目錄上訂購來的連帽運動衫，看起來活脫就像個太空人。用的語言也不同，語調與聲音的變化取代了字彙的使用。甚至連家裡的器具都變得新鮮起來：你會發現自己從寵物用品目錄上訂購一些不可思議的產品（薰過的豬耳朵、雞肉味的牙膏），還會發現客廳裡散落著吃剩的消毒牛骨、生皮片，還有磨牙的塑膠玩具、繩子和球，之後還會發現儲物架上堆著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冷凍的乾燥肝塊、除蝨洗髮精以及集糞袋。

內在的改變更大，有時那是一輩子的變化。如果你問別人跟狗兒一起生活是什麼樣子，你會聽到他們說發現了另一層面的親密，那是幾乎不可能從他人身上獲得的某種慰藉，一種新的經驗，一種不孤單的孤獨。你會聽到他們談論狗兒能夠讓人把對過去和未來的注意力轉移到現在，享受現時與現地的及時快樂：在客廳地毯上的跳躍，或是森林裡的散步。此外，他們也說到那種極度單純的快樂：譬如嘲笑一隻做了蠢事的小狗，坐著愛撫狗兒能讓人多麼放鬆，在訓練狗兒上有點突破又使人多開心，或知道自己可以和一隻與人不同種類的狗兒成功地溝通時的快樂。最重要的是，你會聽到他們談論在每天的生活中，在與另一個生命的相處過程中，感受到一種全新的被接納的感覺，而那個生命目睹了你每個改變，每次心情的轉換，每件你所說的、做的，還有經歷過的事情，但是當你躊躇或失敗時，他卻從不評斷過失。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感覺。在非狗族類的人群中，「愛上一隻狗」這種話，會讓他們瞠目揚眉、表情嚴肅。當你情不自禁地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小狗的照片，向朋友們獻寶時，得到的反應是：「天啊，別給我看這種東西。」有人請你週末去一些禁止狗兒出入的地方度假，譬如飯店、溫泉或朋友的家││你會發現自己陷入想要拒絕邀請的掙扎中││然後你會聽到這樣的話：「把他丟到狗兒旅館，然後趕快給我滾過來！」有時候，你想試著說些滿懷愛意或於心不忍的話繼續掙扎，但是迎面而來的會是一句令愛狗人士最不安的話：「拜託噢，不過是條狗兒嘛。」

更多的時候，你在對牛彈琴。我有一個並不很熟的已婚朋友住在洛杉磯。他最近恰巧到我住的城裡辦事，我邀他到家中晚餐。那天晚上，他坐在我的客廳裡，環顧四周，然後問我：「一個人住的感覺怎麼樣？早上起來一個人孤伶伶的，晚上回家也沒人等的感覺怎麼樣？」我當時也坐在沙發上，露喜兒蜷曲在我的大腿邊。我指著狗兒對他說：「但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她呀。」他說：「我知道，但是……」他沒把話說完，其實他也不需要說完，他要說的是：「我知道，但是一隻狗怎麼跟人比呢。狗怎麼算是一個伴呢。」

<b>成為異類</b>
像我朋友這樣的態度會讓愛狗人覺得自己像一群祕密組織裡的人，像是住在一個奇怪又有點不太對勁的宇宙中。不久前，和一個叫做麗莎的非狗族朋友吃飯，我情不自禁地開始談論露喜兒，開始對她說在我和長久交往的男友分手後，露喜兒對我有多麼重要。我和男友最近才分手，但是分手的過程卻極為費時且痛苦，令人一想到就害怕，這種事情就是如此，後來，我坦白地說：「如果沒有這隻狗，我根本就不曉得能不能面對這樣的感情挫折。」

這些日子以來，把與狗深厚的感情當成生活中一件既單純又重要的事實，似乎已經理所當然││這種說法也讓我覺得合情合理，但是麗莎聽了這番話，卻瞪大了眼睛看我。她說：「喂，妳在說什麼呀，別嚇我。」
嚇到她了？我看著麗莎，突然警覺到一種不協調，我似乎透露了太多的東西。那是一種「噢，糟了！」的感覺：噢，糟了！她不是那個世界裡的人，她大概認定我是個有毛病的傢伙。
於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大費口舌解釋一番。要試著描述與狗兒之間是怎麼樣一個健康、永續而深厚的關係，可是件複雜的工作。事實上，甚至連要解釋與狗兒的這種感情等同於人與人之間真正融洽的關係，兩個生命體之間彼此尊重、付出以及溝通，都不容易。除非你用一般我們解釋狗在人心裡地位的陳腔濫調││狗兒給我們無條件的愛、狗兒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否則要讓人不帶懷疑地聽你解釋如何深愛著一隻狗很不容易。老實說，很多人都認為，對狗有深切的感情奇怪而令人不安，而與狗親密的人，更都是些不善於處理人際感情的人。

因此，我沒有對麗莎全盤說出我和露喜兒的感情。我並沒有告訴她，自從一年前領養了露喜兒，她已經成為我生活的重心。我沒有談到我為了配合露喜兒的作息，如何更改了自己的生活習慣，把一天的重點放在晨間、午間和晚上的遛狗散步上。我也沒有告訴麗莎，我有多麼想念露喜兒，多麼痛恨必須出門而讓她單獨在家，多麼處心積慮地推掉或大量減少不能帶她一起參加的活動－－逛街、看電影，以及必須搭乘飛機的旅程。我並沒有用欣喜、愛或戀慕這些字眼，但是毋庸置疑地，露喜兒為我帶來一條鮮明的路徑，一條直接通向這些感覺的路。

我也沒有告訴麗莎我有多麼需要這隻狗，但是這可能是我心裡最誠實的感覺。露喜兒在我經歷一場巨大變動後不知所措的時刻走進了我的生命。我領養她的三年前，父母相繼去世，父親死於腦瘤，母親死於移轉性乳癌。與露喜兒相遇的十八個月前，我結束了與酒精長達二十年的關係，面臨生命中第三道深淵。我鎮日徘徊在不確定的迷宮中，腦子不斷地閃現一些大問題：一個無父無母無酒精的我是誰？失去了父母和酒精的依靠，我該何去何從？感情要怎麼建立？在如此懼怕受傷害的心境下，哪裡才有慰藉？露喜兒是所有這些問題的根本解答：在她身上，我找到了安慰、歡樂，還有與世界溝通的橋樑。

但是這些我都沒有告訴麗莎。取而代之的是我用了安全的字眼，客觀地描述我和露喜兒的關係。我提到了寂寞，以及露喜兒的出現如何幫助我減輕因重要關係破裂所帶來的恐懼和空虛。我發表了一套狗兒屬於群體動物的論說，解釋為什麼狗兒對社群的需要真的讓狗兒成為許多家庭中的一份子，以及狗兒是多麼需要建立關係的一種動物，他們追求的是主人的領導、指導與相伴。我還談到露喜兒的出現讓我覺得多麼窩心，陪她一起在林間散步、看著她玩耍，甚至僅是單純地坐在她蜷曲睡覺的沙發上，都讓我獲得許多樂趣。

麗莎似乎滿肯定我這套說法，「沒錯，」至少她說，「狗兒的確是種不錯的伴兒」，但是我也意識到當我敘述時有股惱人的挫折感，我感覺到自己盡量克制提到我的狗，而用一種雲淡風輕的態度，表達那種稀釋過的、一般對人狗感情的刻板看法：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狗也是人類最忠心、最忠實的僕人。當然這種說法的確有它的真實性，狗可以成為最棒的朋友，他們也可以成為最忠心和最忠實的動物，但是這些都只是片面的，一種格局狹隘並且非常傲慢自大的看法，因為這種說法只注意到狗對人類的貢獻，而沒有人類對狗的貢獻，也沒有兩者間的互相付出。最後，我搖了搖頭對麗莎說：「妳知道嗎，我學會了不用病態的眼光來看待我和露喜兒之間的關係，而那對我是很重要的。許多人和他們的狗之間有著非常強烈的感情，但那並不表示這些人的神經都有毛病，他們也不是要用狗兒來取代人的地位，更不是沒有辦法和人類建立親密的關係。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關係，但是兩種感情都是真實而可靠的。」
可歎！麗莎的眼光越過咖啡桌射向我。她說：「妳還是讓我很害怕。」

<b>愛狗一族</b>
世俗的知識認為人對狗的愛是有限度的。如果不隱藏自己對狗的感覺，跟狗兒有多親近、這種關係對你是多麼重要，結果就變成你是各種精神官能症的嫌犯：你把對人的感情變態地轉移到動物身上；你把動物擬人化，這是天真而不夠社會化的表現；你把對孩子、配偶與家庭的需要，全部寄託在狗的身上，既可悲又可憐。小孩可以毫不掩飾地對狗兒投注許多感情，因為大家都認為那是小孩可愛且正常的表現，可以被接受，因為愛護寵物可以培養小孩同情心與責任感，甚至還可以讓孩子知道失落的意義，因為狗的生命相對來說要比人類短。老弱的人也可以與狗兒保持某種程度的親密，這都要感謝近年來，許多像安養院或醫院等地方所採用的狗兒療法受到大眾廣泛接受。但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必須限制自己對狗的感情，或者必須把這種感情區隔在一個貼著「只是一條狗而已嘛」的標籤盒中。如果踰越了這種約定俗成的認定，那麼，我們就會像我朋友麗莎所說的，我們怪得令人有點害怕。

事實上，今天美國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與狗同住，根據最可靠的預測，美國大概有五千五百萬隻狗，因此說我們之中有許多人，並未有效地控制或區隔對狗的感情，這種說法應該不會錯。即使一般人對狗的愛持保留態度，但是無可置疑地，美國人卻是真正熱愛狗的族群之一：美國人每年花在狗身上的錢達到了歷史新高（平均一條狗的一生至少要花掉狗主一萬一千五百美金）；我們用愈來愈精緻的物品和服務寵愛他們（托狗所、狗兒夏令營、高檔百貨公司設計的鍍金狗屋）；從許多地方看來，我們根本就是把他們當作家人，而不是寵物來對待。八七％到九九％（視不同的研究數據而定）的狗主說他們把自己的狗當作家人看待，而這些數據自然有實際的行為作後盾。美國動物醫院協會（American Animal Hospital Association）每年都進行一項年度的狗主人心態調查。一九九五年，有七九％的受訪者回答，他們固定送給寵物佳節或生日禮物。三三％的人說他們離家時，會透過電話或答錄機講話給他們的狗聽。如果被困在孤島上，有五七％的狗主人說他們寧願有狗相伴，一起在孤島上流浪，而不願與人為伍。更令人吃驚的數字：一九九六年，四八％的女性受訪者回答，比起伴侶或家人，她們更依賴寵物所付出的感情。

我了解大家忍不住想把這種行為病態化，或者加以取笑，（試想戴著五彩生日小帽的狗兒？）但是我不相信所有的狗主人都是單純地一廂情願栽進這種移情化、理想化與蔓延快速的狗兒人格化行為中。我也不認為這種明顯的感情依戀是現代人的悲哀。當然，另一種老生常談的說法，認為人之所以尋求寵物的慰藉，是因為缺乏感情，是因為「真正的」（解讀：人類的）愛與感情在今天這個破碎、孤立、異化的寂寞時代，既不可遇又不可求。我想這裡面當然有幾分道理，我們活在一個孤獨的時代，而狗卻會不畏艱苦地努力為我們減輕寂寞，但是我覺得更重要的事實並不盡然跟現代文化有關，而是跟狗本身有關，與每條狗和他們主人之間令人驚訝、神祕，以及高度複雜的互動有關。

這種互動好似愛的雙人舞。是彼此間毫不混沌，而又極為私密的互動，幾乎不存在於人類之間，因為這種關係的本質實際上是不可說的。這並不總是平緩流暢的對舞，也不是始終輕鬆而優雅的互動，不論是哪些種類或生物之間的愛，都可能成為一種有衝突、不確定的經驗，但是愛的對舞絕不會因為對象是隻四條腿的傢伙而讓價值稍有減損。

「愛就是愛，我不管是人，抑或是動物：都是同樣的感覺。」現在與三隻馬爾濟斯狗同住在洛杉磯的四十七歲童書作家寶拉如此直率地對我說，這番話讓我多日震撼不已。她還說：「每當我情緒不好，或想到什麼處理不了的事情時，我就抱起我的狗，壞心情就會暫時離開。也許這不是我們所希望和其他人產生的完美關係，但那仍然是一種關係。而且愛就是愛。」

<b>貼心的守候</b>
真的。就在今天早上，我離家約一個小時後，回來時看到露喜兒舒服地躺在沙發的角落，那是我不在家時她最愛待的位置。她並沒有衝過來迎接我，她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我的進進出出，她覺得沒有必要飛奔到門口，讓我以為自己像個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然後往我的身上揉蹭，但是當我穿過房間走向她時，她整個身子似乎扭成了一個微笑：凸出的耳朵往後平放、尾巴重重地拍打著椅墊、眼睛發光，整個表情強烈而又清晰地似乎說著：「快樂，我樂斃了。」有個朋友對我說，每天早上她的狗起床，都像是頭上頂著一個漫畫人物專用的話框，裡面寫著：「哇卾！」沒錯，就是這樣的表情。「世界一切都美好，」露喜兒說，「因為妳回家了。」蹲在沙發旁，搔弄著她的肚子，對著她低聲軟語，她伸出前爪搭在我的前臂上。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露喜兒跟著我將近三年了，但是像這樣的時刻仍然以新鮮有力的方式衝擊著我的心。所有色彩都凝鑄成鮮明的焦點：愛戀、貼心、歡樂、我們。我愛這隻狗，一點都不心虛。她改變了我的生命。


<FONT COLOR="#AA0000">■ 作者簡介</FONT>
<b>卡洛琳‧柯奈普</b>

是暢銷書《酩酊》（Drinking : A Love Story ,一九九六年出版）的作者，作品常見於新女性（New Woman）雜誌、波士頓鳳凰報（the Boston Phoenix）、仕女雜誌（Mademoiselle）、紐約時報等媒體。新聞週刊讚美她：「卡洛琳‧柯奈普是位與眾不同的作家，收發自如的風格洗鍊而優美。」


<FONT COLOR="#AA0000">■ 譯者簡介</FONT>
<b>麥慧芬</b>

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奧勒崗大學比較文學碩士。譯作有《廣告大師奧格威》、《我子達賴》（雙月書屋出版）等書。她坦承在譯這本書時，常常從作者筆下，看到她自己、她的狗，和她們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