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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北京的故事》,以文革為背景,其實寫的不止是文革的荒謬,而是人的陰暗的心靈。心靈太陰暗了,使人不忍卒睹,因此採用詩化的語言和意象,讓血淋淋的事蹟幻化成寓言中的幽怨的玫瑰、飛舞的蜻蜓,或是由空而降的一條小魚。人們張開大口用鋒利的牙齒咬傷了同類的時候,但願受傷和吞噬的不過是一隻北京烤鴨和一條清蒸鯉魚這不是不敢面對現實,而是為了保持一段美感的距離。
●新版序言 馬森
一眨眼,十年慘痛的文革已走進歷史。常聽到大陸上的親友樂觀地說:「這樣的事不會重複了,經驗太沉痛、太深刻了嘛!」話猶在耳,又發生了八九年的六四天安門慘案!樂觀的人們開始啞口不言了!其實人性中的黑暗,正如人性中的光明,是深不可測的。在人類前進的路程中,永遠充塞了這樣的或那樣的殘暴、荒謬、不理性的行為。暴君專制、軍國主義、納粹政權、法西斯獨裁、共黨暴政……一個接一個,不過是換一換面具或披掛,其內涵都是一樣地出於一顆殘酷的心! 從希臘悲劇一直到阿赫都(Antonin Artaud)的「殘酷劇場」,都在企圖揭發人類這一顆殘酷的心,希望藉此獲得情緒上的紓解、洗滌、淨化、昇華……總之,期望把人庶幾從貪婪、侵奪的獸性中拯救出來。可是,人,本來處於神與獸之間的一種地位,改變這一種地位根本是無望的,也並不是可欲的。 人雖然恨惡地獄中的烈火,但是那個只充滿了善與愛的光輝的天堂,恐怕也不是一個凡人所可忍受的吧!人,似乎注定了在自己所佈的陷阱中做著永恆的無奈的掙扎。《北京的故事》,以文革為背景,其實寫的不止是文革的荒謬,而是人的陰暗的心靈。 心靈太陰暗了,使人不忍卒睹,因此採用詩化的語言和意象,讓血淋淋的事蹟幻化成寓言中的幽怨的玫瑰、飛舞蜻蜓,或是由空而降的一條小魚。人們張開大口用鋒利的牙齒咬傷了同類的時候,但願受傷和吞噬的不過是一隻北京烤鴨和一條清蒸鯉魚! 這不是不敢面對現實,而是為了保持一段美感的距離。這本書在出版十年後,又以一番新面貌面對讀者,感謝時報出版公司的郝明義先生和高桂萍小姐,沒有他們,《北京的故事》不會再現江湖。一九九四年一月廿七日於台南成功大學
●馬森的寓言文學 李歐梵 ——《北京的故事》序
1 寓言的文學作品,中外古今層出不窮,中國文學史上莊子可以說是第一位寓言大師,但是廿世紀五四以來,中國作家以寓言說故事——特別是批評政治和社會 的作品並不大多,寫實主義的主流,似乎籠罩了小說的創作。 馬森的這十四篇寓言小說——合組為《北京的故事》——可以說是一本匠心獨運的作品,雖然並不直接地寫實(作者寫這些寓言的時候身在墨西哥,時當文革初期,根本沒有去過大陸),但卻憑一種直覺,一種帶有「感時憂國」情感的藝術幻想,表現出一面更深更廣的真實。 馬森的感觸,直接因中國大陸一九六六年爆發的文化大革命而起,他所諷刺的主要對象就是毛澤東,明眼的讀者一定可以看得出<天魚>、<奇異的流行病>、<北京烤鴨>等篇中的「主席」、「領袖」、和「舵手」所指的是誰。但是馬森的政治寓言並不是那麼狹義的、口號式的反毛反共,如果我們用政治索隱的讀法來欣賞,有些寓言是一目了然的,非但毛澤東的影射如此,<奇異的流行病>中的主席夫人也如此——顯然是影射江青。讀過杜斯陀也夫斯基的<大審判官> (《卡拉瑪佐夫兄弟》中的一章)和奧威爾的《動物農場》的人都可以體會到:一篇成功的政治寓言,並不一定只把目標指向某一個人或某一件事,而是由此人、此事(有時候甚至是虛構的,如<大審判官>)而引發的一種廣義的反省,換言之,寓言這種文學形式本身就是一種較抽象、較能發人深思的東西,應該具備多種意涵和層次。所以,我認為,《北京的故事》中較出色的幾篇,都有此功能,可以令人深省、咀嚼回味。 文革的發生和對毛澤東的偶像崇拜,不是一個偶發的現象,表面上似乎是政治權力的鬥爭,或是紅衛兵的過激革命情緒的高揚,但整個文革的現象卻更反映了更深一層的中國人性和文化的反常和破產,任何有良心的知識分子,都不可能等閒視之的。馬森在六0年代末期——當很多海外的朋友都開始發「紅熱病」、出革命疹子的時候——就發此深思,奮而為文,現在看來他的「直覺」是一種遠見,是很有深度的。 所以,我認為馬森的政治寓言,並不侷限於政治,最終還是歸根於中國文化和人性。就以<驅狐>——我個人最喜歡的一篇——為例,作者並不完全在描寫中共極權統治下藝人生活之苦,而是從一對藝人夫婦道出一段中國傳統文化對當代政治的抗議。馬森的靈感顯然從唐傳奇和《聊齋誌異》而來,但他更進一步,把這個既神祕又抒情的傳統放在一個以破除迷信為政治運動的社會裏,政治反諷的意義當然就更添加一層文化的深度。胡蓮這個角色,可能是作者思古而嘆今的心情下創造出來的,她在中共統治下的人間半世紀的生涯,恰為反人性的政治運動作了一個動人的見證。 從中共「破四舊」的觀點來說,狐狸變人嫁人的傳說,當然是迷信,應該摧毀,所以胡蓮這個變了人的狐仙,是無法生存下去的,在政治的壓迫下,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問題。這一段寫得很精采,馬森用莊子的筆法,道出了胡蓮的困境:「我自問我到底是一隻變了人形的狐狸?還是不過是一個假想自己是狐狸的女人?」這是一個兩難的局面,如果她只是前者,她不可能存在,如果她是後者,她這種「邪念」顯然屬於「封建意識」,是中共政權所不容的,所以,無論是人是狐,她只有死路一條。我們對胡蓮這個好女子的同情心,因她的死亡而更加重,相對來說,我們越同情她,當然就越憎惡搞這種破除迷信的人,因為在「迷信」的背後——胡蓮所真正代表的——就是中國民間的「小傳統」中一切的善和美。 馬森學戲劇出身,舞台經驗豐富,所以安排了一場極為精采的「戲中戲」,假戲真作,胡蓮現狐身而死,「迷信」破除了,「喜劇」也就此結束。這段戲,使我不禁想到意大利的一齣歌劇《粉墨登場》(Pagliacci),但意義卻更深遠,因為胡蓮的死,證明了她的「狐狸」的存在,而事實上,這個狐仙比人更有人性(唐傳奇中的幾個故事亦是如此),她的人性的真實,恰好反映了破除迷信運動的虛妄。所以,就象徵的意義來說,她的死可以視作一種「傳統的報復」(The Vengeance of tradition)。 在《北京的故事》裏,中國傳統的「陰魂」不散,處處皆在,有時候甚至還要現現身,發幾個難以解答的問題(<煤山的鬼魂>),有的時候卻以美麗的意象從天而降(<天魚>),當然在更多的情況下被脫胎換骨,幾番輪迴之後,「原身」之美和善,被「今身」的醜和惡取代了,所以,中國傳統中鯉魚跳龍門的典故,演變而成北京北海公園下的「鯉魚王國」;原來的愚公經過毛澤東竄改原意後,製造出來一個樣板愚公。這幾個明顯的例子足以證明馬森對文革的批判,是十足的文化批判。 馬森旅居外國廿多年,他當然也免不了受到西方文學傳統的影響,事實上在這些寓言的藝術構思上,作者也往往借鏡西方文學的作品。基本上來說,以各式各樣的野獸作寓言世界的主角,是一個西方文學的傳統,近似童話,甚至可以說從童話衍伸而來。較近代的例子當然是《愛麗絲夢遊奇境》,但中國作家用這種寫法往往不能得心應手。沈從文五十年前也寫過一個類似的長篇,諷刺當時的中國社會,但故事中動物極少。老舍的《貓城記》雖以貓為主,但寫得毫不生動。馬森筆下的鯉魚、蒼蠅、癩蛤蟆、鴨子和驢子,都是栩栩如生的,特別是<鯉魚龍廷>中的各種魚類,甚至於蝦、蟹、蛤蟆、帶魚,都各有個性,構成一個海底王國(也許馬森自己特別喜歡吃海味吧!這是「題外話」)。而且,他更利用這個西方傳統的形式來作對中國的政治諷刺。據我估計,以後這種以動物喻人的諷刺作品一定會增多。事實上大陸內部目前已經出現了不少,馬森在六0年代就已經寫出來了,可謂開風氣之先。 馬森深受西方文學的陶冶,所以知道如何把動物式的寓言(fable)變成更深一層的哲學寓言(allegory和parable),這種作法,西方文學家用得很多。中國新文學史中第一個嘗試的應該是魯迅,他在散文詩集《野草》中,就用過這類手法(如<狗的駁詰>)。馬森的<英雄跟他的影子>,似乎受到魯迅的影響,使我想起《野草》中的<影的告別>和<死火>,在這三篇作品中,都出現一個「替身」(double)向主人翁質難。(但馬森的鏡子,顯然是出自《白雪公主》童話中最有名的句子:「鏡子,鏡子,在牆上,你看誰長得最漂亮?」)我覺得就整體而言,《北京的故事》仍然比不上《野草》的深沉怪誕,因為前者所意涵的主題還是比較具體,較富政治性,除了少數幾篇外,仍然不能使讀者進入哲理的世界。當然,這本來不是作者的用心所在。另外有幾篇寓言,倒頗引人作藝術上的遐思的:<玫瑰怨>非但諷刺了中共的幹部在政治運動中的浮沉,也多少襯托出一點愛美的心理,惜因篇幅所限,沒有進一步探討藝術上的美和現實間的距離和矛盾(如王爾德的<多林歌蕾畫像>);<天魚>的前半部真是神來之筆,意境妙極,後半部又回到了政治現實;<蝸牛的長征>用了卡夫卡的典故,也有點尤涅斯可的「荒謬劇」的意味,荒謬感雖嫌不夠,但在構思上已可圈可點了。作為一個「學院派」的讀者,我的遐思近乎苛求,也是一種偏見。 2 以上是我的一點讀後感,拉雜寫來,因時間所迫,頗有力不從心之感,許多論點,也未能發揮(譬如作者對「兩難」paradox的運用、作品的內在邏輯和諷刺對象的調和與不調和問題、敘述和調侃語氣交錯運用後所產生的效果等,不過這些都是更「學究氣」的文學批評),要請作者和讀者原諒。 在此我願意附帶提一段我和馬森的緣份。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加拿大溫哥華陳若曦家裏,至少有十年了。兩人真是一見如故,非但興趣和經歷上有不少相似之處,而且還發現竟然在未謀面之前就合寫過一本書!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我們不約而同地向《大學雜誌》投稿,我寫的是歐洲遊記,他寫的是法國社會素描,編者好事,不經過我們的同意,就把這些文章湊成一本書出版,書名是引自我的一篇文章(也是編者的生花妙筆):<康橋踏尋徐志摩的蹤徑>,但全書的大部分——也是最精采的幾篇文章,卻出自「飛揚」之手,飛揚就是樂牧就是馬森。 想不到十多年後,我又能再度掠美在他的新書中忝居一席,實在值得慶幸,但使我自慚形穢的是:馬森已經佳作纍纍:——自《法國社會素描》後,他接連出版了《馬森獨幕劇集》、《生活在瓶中》、《孤絕》和《夜遊》等數本巨著,而且都是極富獨創性的文學作品——而我仍然停留在寫雜文的階段。這篇小序,一方面算是對老友的祝賀,一方面也算公開自責,馬森應該作為我今後的文學榜樣。一九八四年二月八日於芝城
●目錄
新版序言 馬森 馬森的寓言文學 李歐梵 天魚 王大爺的驢 玫瑰怨 蜻蜓之舞 煤山的鬼魂 癩蛤蟆自殺 蒼蠅 驅狐 北京烤鴨 愚公的花園 奇異的流行病 蝸牛的長征 英雄跟他的影子 鯉魚龍廷 <附錄>是真性情乃成世界 蘇小歡 後記 馬森 馬森著作目錄 ISBN:9571310441 開本:32開 頁數: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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