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鐵事件 - 作者：村上春樹； - 小說/大師經典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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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3月20日，晴朗的初春早晨。風還有些冷，走在路上的行人，依然穿著大衣。你在和平常一樣的時間醒來，穿上西裝，走向車站。那是沒有任何不同的早晨，看不出分界線的，人生中的一天……，直到五個變過裝的男人，用磨尖的傘尖，將裝有奇怪液體的塑膠袋刺破為止……。

第一手的追蹤、真實的記錄，村上春樹首部報導文學之作。揭露奧姆真理教毒氣陰謀之下的異界證言。

序
有一天下午，我偶然拿起書桌上的雜誌，隨意翻著。瀏覽了幾篇報導，然後把登在讀者投書欄的信一篇一篇看過。我記不得為什麼會這樣做。大概是一時的心血來潮。或是相當空閒吧。因為會拿起女性雜誌，或看讀者投書欄，對我來說都是很稀奇的事。

信是一位丈夫因遭遇地下鐵沙林事件而失業的女性寫的。她丈夫在搭車上班途中運氣不佳遇上沙林事件，昏倒被送進醫院，幾天後雖然出院，卻不幸留下後遺症，無法順利工作。剛開始還好，但事件後隨著時間的過去，上司和同事開始說起一些刺耳的閒話。她丈夫無法忍受那樣冷淡的環境，幾乎像是被趕出來般地辭掉工作。因為現在我手頭上已經找不到那本雜誌了，無法記起正確的文章用語，但我想內容大致是這樣。在我的記憶中，那並不是多麼「痛切」的文字。也沒有特別憤怒。倒不如說是平靜的，或有點接近「發牢騷」。好像也有些困惑「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感覺。似乎還無法完全接受因命運的遽變所造成的改變，而仍在迷惑中。我讀過信相當吃驚。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這對夫婦所背負的心靈創傷，不用說，想必是深刻而嚴酷的。我打心裡覺得「真可憐」。而且我也非常明白，這對他們本人來說，實在不是光說一聲「可憐」就能簡單了事的事件。

然而話說回來，現在在這裡自己又能做什麼呢？什麼也不能。我──或許正如大多數的人一樣──也只能嘆一聲氣合起雜誌，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中去。但在那之後，由於某種原因我又想起了那封信。「為什麼？」的疑問並沒有從我腦子裡離去。那是一個非常大的問號。

為什麼那些運氣不佳遭遇沙林事件的純粹「被害者」，除了承受因事件本身所帶來的痛苦之外，還必須受到那樣殘酷的「二次災害」呢？（換句話說，那是在我們周圍到處都存在的平常社會所產生的暴力），難道周圍沒有任何人能阻止這樣的事嗎？而且，我終於也開始這樣想。那位可憐的年輕上班族所受到的雙重強烈暴力，就算別人按上「你看，那是從異常世界來的東西」「你看，這是從正常世界來的東西」的理論來分開顯示，但對當事者來說，卻毫無說服力，不是嗎？這兩種暴力就算分成那邊這邊來思考，對他來說大概也辦不到吧。我越想越覺得，雖然眼睛所看見的形式不同，但似乎同樣都是從地下的根所生出來的同質性東西。

我開始私下想知道寫那封信的女性（們）。想知道那些丈夫（們）。而且開始想更深入了解產生如此強烈雙重傷重的我們的社會的成立方式，事實上是怎麼回事。

我具體上決心採訪地下鐵沙林事件的被害者，是在那稍後的事。當然那封投書，並不是我寫本書的唯一原因。只是像現實上的導火線而已。當時在我心中，其實已經存在著幾個應該要寫這本書的巨大的、個人性的動機。不過關於這點我想在最後的部分再慢慢說。請暫且先讀讀看這本書吧。

這些採訪，是由1996年1月開始，到同年12月底，正好歷經一年時間。我直接和同意證言的人士見面，大約花一小時半至兩小時請教他們，並將談話錄在錄音帶。當然這只是平均而言，因情況不同採訪也曾經長達四個小時。錄音帶就那樣交給專家，所謂請人將「錄音帶原稿化」。也就是除了明顯屬於採訪目的所不必要的部分之外，其餘發言都原樣保留地變成文字處理機上的活字。當然，有時文字變成相當長。還有正如我們大部分日常會話那樣，話題往往跳東跳西，或走進叉路迷失或中途消失了，之後又突然復活起來。於是必須將那內容選擇取捨，前後對調，削除重複的部分，將文章分節或串連，整理成某種程度容易理解的文章，編寫成適當長度的原稿。因為光讀「錄音帶原稿化」往往還無法掌握細微的感覺，因此常常要重新聽錄音帶，做細部的確認。不過因為某種原因，只有三次是依照錄音帶原樣化成原稿的。

其實在這樣的原稿化過程中，現場的個人性「印象」和「記憶」多半發揮很大的作用。不管多麼細心聽取說話細部，或重聽多少次錄音帶，都難以掌握現場整體氣氛時，往往會遺漏對話的核心般的東西，要是那樣證言本身便失去力量了。因此在請教過程中，我盡量集中精神在對方身上，努力了解每一句話的含意。只有一次被拒絕錄音。我在電話中事先應該有向對方說明過「您的談話我會錄音」，但實際去到那邊從皮包裡拿出錄音機時，卻說「不，我沒聽說要錄音」。沒辦法只好一面頻頻把數字和地名等記下來備忘，一面談了將近兩個小時，回到家立刻坐在書桌前把原稿寫下來。只憑簡單的筆記和記憶再現那時的談話，連自己都佩服「人的記性一旦需要動用時也還挺管用的」。雖然這種事對於日常以採訪為工作的人來說，或許是家常便飯也不一定。不過這位被訪者的證言在寫成原稿後卻被拒絕刊登，因此那樣的努力終究也歸於白費心力。

在這裡接受訪談的人士（以下稱被採訪者），是由為本書做研究員工作的押川節生和高橋秀實兩位為我找出來的。所採取的具體方法有兩種：從報紙或各種媒體報導上，曾經被發表為「地下鐵沙林事件被害者」的名字中挑出。多方尋找探問周圍的人「你知道有誰是遇到地下鐵沙林事件受害的嗎？」或者以別種口傳方法（因為某種原因無法明白顯示具體方法）來探尋。

老實說，這是比預料中困難的作業。雖然最初的階段，以為在東京附近既然有那麼多事件受害者，要蒐集有關事件的證言應該不會太困難，然而事實上卻不那麼容易。因為只有法院或檢察廳之類的司法機關，才有「地下鐵沙林事件被害者」的正式名單。當然為了尊重人們的隱私權，外部的人是無法過目名單的。關於各醫院的入院者名單也一樣。我們勉強能夠知道醫院住院者的名字，只有從事件當天發表在報紙上的名字而已。但這些也只有姓名，至於住址和電話號碼則不清楚。

我們暫且作成知道姓名的700人名單，從這裡開始作業，但查出「身分」的只有其中的20%左右。例如「中村一郎」這種常見的姓名，要光從姓名找出特定對象也非常困難。而經過這樣的程序，總算和一百四十多名人士取得聯絡時，多半的情況又因「已經不想再回想那個事件」「不想再跟奧姆扯上關係」「無法信任媒體」等種種原因拒絕採訪。尤其對媒體採訪的反感和不信任遠比預料中強烈，因此光說出出版社的名字電話就被鏘地掛斷，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結果接受採訪請求的，在一百四十多人之中只佔四成強的程度。多半的情況，這種事情會隨著事件發生後時間的經過，主要犯人幾乎也被逮捕而對奧姆的恐怖感逐漸變淡，但被拒絕的理由，多半是「自己的症狀程度算是比較輕的，因此沒有必要特別談」（雖然這也許只是拒絕採訪的藉口，但卻無從確認）。另外也有幾個例子是本人願意出面談這事件，卻由於周圍的家人強烈要求「希望不要再被捲進去」而無法取得證言。以職業別來說，相當難從各種公務員和從事與金融有關工作的人士取得證言。

女性被害者接受採訪的人也少，主要原因是事實上要從姓名查出身分比較困難。或許這純粹是我個人的猜測，但結婚前的年輕女性之中，我想可能有人對這樣的採訪感到抗拒。也有幾位坦白承認「其實家人是反對的」但仍接受採訪的。

因此能夠找到接近60位「願意證言的事件被害者」，雖然根據正式發表有3800名的被害者，其實仍然是一件很花時間而且費事的作業。為了寫這本書，雖然也可以採取透過大眾媒體徵求願意提供證言的被害者。說「我正在寫這樣一本書，因此請告訴我您的經驗」。這樣做的話，我想應該可以獲得比較多的證言。事實上，每次採訪遇到困難行不通時，我就會被想要這樣試試看的誘惑所吸引，但在和研究員和編輯幾次協商之後，最後終於因為以下的理由而避開這種方法。首先我們就沒有有效方法辨別對方主動提出證言的真偽。比較起來還是由我們去找出來，風險要少得多。

「自己主動想說」的人能夠出現固然可喜，但由於那種積極主動被採訪的比例增加，整本書的印象也可能會稍有改變。以筆者（村上）來說，毋寧希望比較重視隨機抽出的平衡性。調查性質上，希望調查能夠盡量不要引起世人的注目，而能秘密進行。如果不這樣的話，恐怕又會使原本對媒體懷有不信感的被採訪者更增添一層強烈的警戒心。而且筆者也希望盡可能不要對外露面。

事後想起來，避開「公開徵求證言者」，並帶來另外一個好的結果。由於排除比較簡單的手段而使筆者和研究員與編輯之間的結合更加堅固，因而產生一種類似達成感似的東西。工作中形成「這是大家辛辛苦苦一一凝聚起來的」感覺。緊密的團隊作業，成為作成這本書非常重要的要素。而且格外重視每一位證言者的心也更加強。

化為原稿後的採訪稿首先寄給被採訪者，接受檢查。同時附上「我們希望盡可能以真實姓名發表證言，不知是否可以。如果不願意用真名時則備有假名。請選擇。」的信。大約有四成被採訪者希望使用假名。文中為了避免無用的speculation（推測）而未加一一註明誰是用假名誰是用真名。因為如果註明「假名」時，或許反而會刺激某種好奇心。

此外在審查原稿化的採訪事實時，並寫上如果有「這點不希望以活字登出來」的部分時，請盡量具體明示希望如何變更或削除。幾乎全體或多或少，都有希望變更或削除。

筆者依照被採訪者的指示，在指定的地方做了變更或削除。該削除、變更部分往往包含能夠令人真實感受到被採訪者的人格和生活樣式的內容，因此以作家來說個人雖然覺得非常遺憾，但除了那削除或變更會使談話的流動改變的情況之外，都依照指示去做。而無法照做時則由這邊想出代替案，並徵得許可。修正刪除處較多的情況，為了要求正確，則重新寫出新的原稿再寄給被採訪者，做再度的確認。如果那還有「這裡希望變更」的地方時，則依照同樣的程序在時間容許的範圍內反覆重做。某位被採訪者這種反覆的次數達五次之多。

以我們來說，對於很快就答應證言請求的被採訪者，我們盡量避免造成現實上的麻煩，並極力避免讓對方感覺不快。為了抹去對媒體所感覺到的一般性不信任感，我們但願不要讓對方有「好不容易信任你協助你，這信賴卻被出賣」的感覺。因此這種被採訪者的訂正、刪除作業，我們做得特別細密，並盡可能花時間去做。雖然受採訪者總數達62人，但正如前面所述，有些例子是原稿寫成後，證言又被拒絕刊登。有兩個這種例子。都是內容深入而重要的證言，老實說要捨棄已經整理好的原稿，簡直像割掉身上一塊肉般的難過，但既然受採訪者說「No」，也就不得不放棄。我們從開始到結束，一直都採取尊重證言者本人的自發性，這種態度繼續進行採訪的，當然依情況不同有時也做某種程度的說明和說服，但如果答案仍然是「No」的話，只好退下。

反過來說，收錄在本書的人們的證言，完全是自發性的，積極向前的。其中的文章既沒有裝飾，沒有誘導，也沒有強求。我的文章力（假定多少有一點的話），也都集中在「以他們所說的語言，依原來的形式，盡量整理得容易讀」這一點之上。

對於一部分答應以真實姓名證言的人，我們最後還是做了「以真名出現，或許多少會引起世間的反彈，那樣也沒關係嗎？」的再度確認。仍說「沒關係」的人士才在這裡以真實姓名出現。我們深深感謝同意以真名出現的人。因為在書中刊載證言的情況，如果證言者能夠以真名刊出所談的話，訊息所擁有的現實上的衝擊力多半強烈得多。不管那是憤怒也好、控訴也好、哀傷也好、不管是什麼也好……。

雖然這麼說，當然我們並不因此而看輕選擇用假名的人士。因為每個人各有不同的情況，我也可以充分理解。倒不如說他們雖然各自擁有那樣的苦衷而仍然為我們坦然說出來。對這件事本身，在這裡我要特別重申感謝之意。在採訪時筆者首先提出的問題，是各個受採訪者的個人背景。在什麼地方出生，如何長大，有什麼興趣，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和什麼樣的家庭成員一起生活──這些事情。尤其對工作問得相當詳細。

像這樣採訪撥出許多時間和部分在被採訪者的個人背景上，是想讓每一位「被害者」的容貌細部都盡可能更明確真實地浮現出來。因為我不想讓每個活生生在那裡的肉身的人，只成為「沒有臉的許多被害者中的一個「one of them」而敷衍了事。或許因為身為職業作家也有關係，我對「總合性的、概念性的」資訊這東西不太感興趣。而只對每一個人具體的──不可能（難以）交換的──存在方式感到興趣。因此當我面對被採訪者時，在有限的兩小時左右之間，便集中精神試著努力更深入具體地去了解「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並希望依照原樣傳達給讀者，努力以這個基準化為文章。雖然實際上有很多是因為被採訪者的特殊內情而無法化為活字的。

我之所以採取這樣的態度採訪，是因為「加害者=奧姆關係者」每一個人的相貌和人物介紹profile都經由大眾傳播媒體的採訪而連細部都明確顯示出來，以一種魅惑性的資訊或故事向世間廣泛地傳播了；而相對地另一方面對處理「被害者=一般市民」的人物介紹profile，卻像是一個模子定型了似的。其中所有的情況幾乎都只是在扮演被賦與的角色（「路人A」），極少提供人們會想要側耳傾聽的故事。而且那些少數的故事，也只是以被定型化的文脈述說。

或許那是因為一般大眾傳播媒體的文脈，是想將那些被害者以「受傷害的無辜一般市民」的形象確實地固定下來吧。如果更進一步說的話，就是那些被害者沒有真實的臉，文脈比較容易展開。而且由於「（沒有臉的）健全市民」對「有臉的惡黨們」這種古典對比，畫面就容易畫得多了。可能的話，我想盡可能打破這樣的固定公式。因為照理說那天早晨，搭地下鐵的每一位乘客，應該都各有臉、有生活、有人生、有家人、有歡喜、有煩惱、有戲劇、有矛盾和左右為難，也應該有結合這些形式的故事才對。不可能沒有。換句話說因為那也就是你，而且也就是我。所以，我首先就比什麼都更想知道他/她的人格。不管那能，或不能化為具體的文章。

就這樣在問過了個人的訊息之後，才把話題移到事件當天的事。當然不用說這才進入本題。我側耳傾聽他們的話，提出問題。

「那對您來說是什麼樣的一天呢？」
「您在那裡看見了什麼，體驗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並依情況的不同）
「您從這次的事件受到什麼樣（肉體上．精神上）的痛苦？」 
「那痛苦後來也還繼續嗎？」

因事件被害的程度每個人真是各有不同。有人實質上幾乎沒什麼事，有人不幸死去，有人是現在還在接受復健療養中的重症患者。也有很多人當時並不嚴重，但後來卻被PTSD（重大創傷後遺症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所惱。或許從一般性報導觀點來看，列出多數重症者的報導，比較有社會性價值。

但以我來說，只要是偶然碰巧身在事件現場，受到沙林某種作用的人，不管症狀輕重，我都願意採訪，而接受採訪者的談話，只要能取得他們的了解同意，我都一篇也不遺漏地收錄在書中。當然被害程度輕的人士比較快重回日常生活，實質上的傷害也少。但他們也有他們的想法，有他們的恐懼，和教訓。正如讀過就會知道的那樣，並不是「其實症狀並不怎麼樣」一句話就能簡單帶過的。3月20日這一天，對所有在場的人，都是具有不同重量的特別的一天。而且我也有一種預感，我想藉著不分症狀的輕重而將多數被害者的真相一一顯露出來，或許可以使事件的全體像再一次重新洗清。關於這點我希望讀者能實際讀過之後再做判斷。有幾位受採訪者曾經有被其他媒體採訪過的經驗，但同樣都懷有「自己真正想說的事，結果都被刪掉，發言都變成簡短而半途而廢的東西」這樣的不滿。換句話說就是「只有對媒體來說容易整理的東西才被適度剪去使用」。因為人們的失望不滿相當強烈，因此要讓他們理解這次採訪是以完全相反的宗旨和方法進行，往往相當耗費時間。很遺憾，也有到最後都無法獲得理解的情況。也因為這層意義，這次採訪中所談到的話，我希望盡量記錄多一點訊息，當然也有頁數的限制，還有容易閱讀量的限度，各別設定適當的界線來作整理。敲定平均以四百字稿紙20頁至30頁左右。長的情況也有達到50頁的。雖然我提過「不拘症狀輕重」，但症狀重的案例，畢竟原稿頁數也隨著拉長。因為從入院的經過和復原的經過，或感受的深度，傷害的重大等，該說的事，該聽的話也隨著加多的關係。

希望大家能夠暫且傾聽一下這些人所說的話。不，在那之前，希望能先想像看看。

時間是1995年3月20日，星期一。一個很舒服的晴朗的初春早晨。風還有些冷，走在路上的行人依然穿著大衣。昨天是星期天，明天是春分放假──兩個連休假日之間。或許您正在想著：「但願今天能請假」。但是很遺憾因為種種原因，您不能請假。所以您在和平常一樣的時間醒來，洗了臉，吃了早餐，穿上西裝走向車站。而且和平日一樣搭上擁擠的電車去公司上班。那是沒有任何不同的早晨。看不出分界線的，只是人生中的一天而已。

直到五個變過裝的男人，用以磨尖的傘尖，將裝有奇怪液體的塑膠袋刺破為止……。


書評
「1995年3月20日早晨，東京的地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近年來在國內年輕世代中極著口碑的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新作《地下鐵事件》全書的主旨。

我們雖非東京居民，但由國內各媒體的外電報導，倒也知道，那天早晨，日本偏激的奧姆真理教徒在教主麻原彰晃的命令下，以沙林毒氣任意攻擊東京幾條地下鐵的乘客，害很多人傷亡。儘管如此，事情與我們何干？

從歷史的角度看，事情大大與我們有關：此書有一敏銳的觀點，看出了皈依奧姆真理教的人主動捨棄自由、財產、家庭和常識，積極願為麻原彰晃控制，以圖從此不必自己一一去辛苦思考人生當如何舉止，一切委由教主定奪，即使命令要他們瘋狂，也奉令疾走不疑。這種現象無獨有偶，在日本近現代史上，既見於作者自己例舉的「諾門罕事件」，也見於軍國主義狂徒造孽時期。只是前此的受害者是東亞鄰國的千千萬萬生靈，此次則轉為日本本國百姓。

書中有另一觀點，也饒富意義：絕大多數人認為奧姆真理教徒異常。事件發生後，分析「異常」「那一邊」的理論和體系連篇累牘。殊不知要解決「那邊」的謎，關鍵可能就隱藏在「這邊」（平常社會）的地面下。「這邊」的人極度嫌惡「他們」，也透露「他們」極可能是「這邊」的人自身的陰影。至少，皈依奧姆真理教的人，的確是「這邊」過去的，所以作者努力想追究「釦子從什麼地方開始扣錯了？」

此書的主體乃與62位願受訪的受害者訪談紀錄而成，論取材、敘述、語言和對生命意義與情義色澤的探索，已另開報導文學作品的蹊徑。

作者立意再現每一位受害者的具體神貌，不忍心他們只存漫漶的臉龐和模糊的身影。無疑，這樣的意圖已飽寓對時下大眾傳播功能的嚴厲批判。書中刻畫的受害者傷痛，雖然百不及一，都教人感同身受，充分流露出作者說故事的功力和悲憫的胸懷。只遺憾如此深沈的悲憫，只見於日本的無辜大眾，未見於對本世紀來千萬倍既遭日本「大東亞共榮」教派毒害的東亞生命。難道，村上春樹的境界也只到日本國界為止？

這本書可讀的角度自然還多。例如，我們還是可以從東京營團地下鐵職員臨亂的工作紀律和捨命敬業的態度，看到日本陰影以外的光明幹勁。一般民眾強烈不信任大眾傳播媒體的情緒，也超越國界，人心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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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
1949年生，日本早稻田大學戲劇系畢業。受歐美文化薰陶，被譽為日本「八○年代文學旗手」，曾獲得「群像新人賞」、「野間文藝賞」、「谷崎潤一郎文學賞」，並被名評論家推舉為最具都市感受性的作家、最能掌時代特質與節奏感的作家。村上春樹作品的中譯本本公司出品有《遇見100%的女孩》、《聽風的歌》、《1973年的彈珠玩具》、《國境之南、太陽之西》、《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尋羊冒險記》、《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鵲賊篇，第二部預言鳥篇，第三部刺鳥人篇》、《夜之蜘蛛猴》、《舞‧舞‧舞》(上)(下)、《挪威的森林》、《萊辛頓的幽靈》、《地下鐵事件》等。

村上春樹作品名單：
《遇見100%的女孩》
《聽風的歌》
《1973年的彈珠玩具》
《國境之南、太陽之西》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尋羊冒險記》
《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鵲賊篇，第二部預言鳥篇，第三部刺鳥人篇》
《夜之蜘蛛猴》
《舞‧舞‧舞》(上)(下)
《挪威的森林》
《萊辛頓的幽靈》
《地下鐵事件》

●譯者簡介
賴明珠
1947年生於台灣苗栗，中興大學農經系畢業，日本千葉大學深造。回國從事廣告企畫撰文，喜歡文學、藝術、電影欣賞及旅行，並選擇性翻譯日文作品，包括村上春樹的多本著作。

ISBN：9571325651
開本：25開
頁數：5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