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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主編:鄭麗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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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這篇委婉動人的《人寰》,有一個驚天動地的歷史背景——文化大革命——但文革不是作者要說的故事,真正的故事是一個小女孩孺戀一位父親的朋友,經久不衰,度過了文革,直到她漂洋過海來到美國,直到她成了中年婦人,這場隱藏的愛戀未嘗在生命中褪色,甚至成為她一生性格命運的基調。本書為第二屆時報文學百萬小說獎入圍決選作品。 得獎感言___母體的認可 首先我要向評委們以及所有為此項文學獎花費了大量心血和勞動的人們表達我的真誠謝意! 我是個內心脆弱而缺乏自信的人,因此我總是在自我否定的心理狀態下,從外部世界尋求對於我自身價值的肯定。可想而知,當我投寄出一部作品,從各項文學獎的評委那裡得到肯定時的心情。那是種最深的、最辛酸的狂喜。 在異國以母語進行文學創作,總使我感到自己是多麼邊緣的一個人。而只有在此刻,當我發現自己被母語的大背景所容納,所接受﹔當我和自己的語言母體產生遙遠卻真切的溝通時,我才感到一陣突至的安全感。──我原不是孤立的,那聯繫我和母體之間的根莖雖纖細,卻從未斷裂的。原來,我的脆弱和不自信都與這份不安全的心態有緊密關係。作為一個移民,一個母語已成為心語的作家,我這一生一世,可能永遠不會擺脫對於安全感的追求。也就是說,我無論怎樣走,走多遠,總會回頭,去尋得一份關照,尋得來自母體的認可。 因此,這個文學大獎對於我的脆弱心靈,是怎樣的撫慰,我想是不必言喻的。 書評___人寰之內:戀父情結與國家迷戀 敘述時序細膩而自由跳換之際,《人寰》呈現了一個45歲,出生於上海而旅居美國的中國女子與一名美國心理分析師一年之間的治療過程。經過渲一場持續的對話,這位女子緩緩敘述起幼年對父親的深刻感情,對賀一騎叔叔的深刻戀情,赴美後將此戀父情結轉移到老教授舒茲身上的感情糾葛。經過一年的治療,敘述者中止了治療,離開了舒茲,也獲得了情感的自由,成為了一個「正常的人」。 這段自傳與回憶錄式的敘述中,前前後後充滿年代時間的標記:45歲的女子,45歲的國家,6歲的女孩初識英雄人物般的賀一騎,11歲的她一心願意獻身給他,1966年到1976年的文革,1966年15歲時眼見賀一騎在文革清算鬥爭大會中被敘述者父親打了一巴掌,1977年才開始學習18年的英語等等。 隨著這場自白與回憶的進行,以及敘述者研執著的年代交代,我們驚訝地發現:45歲的中年女子與45歲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原來處在一個平行的位置﹔作者透過敘述者的戀父情結而要呈現的,是她對中國的迷戀興解消,或者可以說,她將中國大陸的人民比為迷戀父親的女子,數十年來執著於對國家的愛戀而無法釋懷。 舒茲教授說,45年來中國大陸人的性格無非是「另一種偶像崇拜和迷信,另一種暴力形式」,敘述者自然立即回駁,但是那卻是實情。她在這一段冗長的回憶中,要仔細補充說明的是45年來的中國大陸如何發展出了「倫理規範的獨創」,人民如何在對英雄的崇拜以及對於「父親」的複雜戀情之中成長。 賀一騎興敘述者的父親同齡,都出生於1928年前後,五四年代已結束的時代,賀一騎是個來自農村,原本不識字,14歲便隨著八路軍參加抗日戰爭,後來轉而成為重要幹部的「革命知識分子」﹔她的父親則有個留洋的父親,出生在上海租界區,喜愛歌劇,城市階級,稍微有批判性而被控偏右與受排擠。她的父親因替賀一騎執筆著書,而免除了政治災害,但是他們的合作名為共同撰寫,實際上是她父親被賀一騎利用剝削,同時也受到他持續的主宰。 被敘述者愛戀的父親與賀一騎,持續了多年的合作共同寫書的關係,似乎也構築出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兩種模式交替消長。父親的西化與賀一騎的本土透露出現代化文字的兩個主軸。敘述者與舒茲教授合作了兩年的書《中國當代文學語言的非流通性》,側面為了這種語言亦敵亦友,不相交融的現象做了註腳。敘述者所使用的語言,更摻雜著45歲城府深沈的母語以及1977年才開始學習而只有18歲的任性英語。在複雜的語言系統之間,敘述者流露出她對於中國的複雜情緒。 11歲時一次與賀一騎共乘火車的機會中,敘述者只想獻上自己。共處於火車臥舖中,11歲的敘述者讓賀一騎抱起故意跌落地上「熟睡中」的她,讓他撫摸她,「一寸一寸地撫摸。他的手到之處那寸肉體便是甦醒。便是蛻變。」 無論是裸露的腳的摩擦,或是身體的撫摸,都會激烈引起慾望的流動。她說: 我們45年的共和國,禁慾使我們的肉體演變,……使肉體的每一吋領土都可耕,都是沃土。都蘊藏著生養繁衍的希望。慾望可以在肉體的各部分得到輸通和交換,在任何既定場合。〈38頁〉 敘述者要為了她爸爸犧牲自己,消解她父親與賀一騎合作之間帶來的負擔與箝制,但是她卻同時也背叛了他。她要獻上自已的身體,自己的愛情,就像是人民對英雄與國家付出自己身心的全部。 怎麼可能有人能替代他呢﹖太全面了﹔是你的父輩,是你的偶像,是你的冤家,是你的征服者又是被征服者。他強悍,卻虛弱得如此﹔一次次不毀我。他毀了我父親一生,而這一生又始終被納入他的保護、他的拯救、他的寬容。〈226頁〉 寫作,回憶,如同經歷一場心理治療,回到一場又一場過去的場景。賀一騎征服了所有的城市,城市階級,以及敘述者的爸爸。敘述者對父親與賀一騎所付出無法清理割除的慾望與愛戀,如同中國人對於國家付出了已被置換的慾望與愛戀。 《人寰》呈現從個人情感到政治國家,流動的是反覆被交換的慾望與被置換的對象。 我看《人寰》──歷史與個人 不只一次,當一個故事有著真實的歷史背景,就會有論者說,歷史可以簡化成這樣嗎﹖這個質問彷彿是說,歷史是世人所共有的,不容它為一個人或一個故事的便利而服務。 可是怎麼辦﹖當一個故事的確只想說一個故事,而它又不得不在某一段歷史時空裡﹖像這一篇委婉動人的《人寰》,它有一個驚天動地的歷史背景──文化大革命──但文革不是作者要說的故事,真正的故事是一個小女孩孺戀一位父親的朋友,經久不衰,度過了文革,直到她漂洋過海來到美國,直到她成了中年婦人,這場隱藏的愛戀未嘗在生命中褪色,甚至成為她一生性格命運的基調。 有人可能會擔心,一場千萬人頭落地的歷史浩劫,如今成了一段少女純美戀情的背景音樂,這種書寫是道德的嗎﹖是政治正確的嗎﹖ 但是小說的使命有時更在個人而不在集體,否則為什麼我們有了歷史還要小說﹖那一個一個的「個別人」,他的人生有他獨特的關注,文革轟隆轟隆地滾去,我內心只偷偷關心某一個人,可不可以呢﹖我想是可以的。我想,在小說裡,甚至是應該的。 不要急著把小說中的文革當做歷史,而只把文革視為小說中個人的人生一個歷練,像《西遊記》的八十一劫數一樣,如果這樣,平心靜氣,我們就看到一個輕柔卻剛強的女性故事。 不只是本完整的長篇小說 《人寰》是本完整的長篇小說。統一的邏輯、前後互相呼應的結構。更重要的,作者對於作品一直擁有強大的主控權。他(或她)致力去探索的領域劃分得很清楚,而且也就真的在整整十萬字的篇幅,守住自己用粉筆畫的線,沒有越出去牽扯枝枝蔓蔓。然而另一方面又對這個範圍內可供挖掘的每一吋土方,顯露出絕不輕易放過的咬牙認真姿態。 其次,《人寰》是本有傳承有來歷的長篇小說。它有明白的思想上及文學上的對話對象。對話對象裡有70年代以降反覆書寫文革經驗的各式「傷痕文學」、有西方自佛洛伊德以降對戀母戀父情結的再三致意、有Lolita式的少女童貞衝擊中年男性情慾的逗引,還有最近一、二十年大行其道的符號學及由符號學結合精神分析主體研究產生的複雜意義世界。 這樣來形容《人寰》,並不是褒詞,因為這兩個特色本身不足以保證這部作品是本「好的」長篇小說。完整,又有傳承有來歷、一不小心就會寫成教科書式的長篇小說,也許有益新進者教學,卻失去了讓人眼睛一亮的創意火花。 兩個條件使得《人寰》在這次的參賽作品中顯得格外傑出。第一是其他作者無法寫作完整長篇小說的欠缺。我們讀到太多「有句無篇」。片斷靈光乍現被埋沒在拙劣、扭曲的結構裡──的作品,因而不得不感受到《人寰》的特殊。第二是《人寰》作者很成功地把幾個不同的對話對象編織在一個有頭有尾有高潮有中腰的身世故事裡,不只消除掉了這些對話因素間的扞格齟齬,而且還聰明地利用因素間的異質張力,舖陳出許多令人難忘的細節。 這是一本可以讓專業批評者循線演繹詮釋意見,然而同時又能體貼地鼓勵業餘小說閱讀者津津追讀的難得之作。
●作者簡介
嚴歌苓 1958年12月19日生於上海。現旅美,獲芝加哥哥倫比亞藝術學院碩士學位。從文十餘年,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雌性的草地》、《扶桑》、等,短篇小說集《少女小漁》、《海那邊》、《倒淌河》等。曾獲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長篇小說獎,中央日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第一名。中國時報文學獎評審獎等。 開本:25開 頁數: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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