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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詩是一種對生活現象的探索,對生命本質的體驗。一個人生命成長的過程是漫長而艱辛的,就像一部奔馳在時間軌道上的列車一樣,在未抵終點前是永不會停下腳步的。或許,在剛開動時,它只是一列慢行車,生活裏有較多從容時光。孩童時代最盼望過年了,「等待下一個年的緩步/像等待一世紀那樣悠久」是當時候的感受。隨著年齡不斷的增加,社會形態的急遽改變,車速愈來愈快,那速度竟遠超出自己的想像,怎麼一轉眼,大半生就過去了! 有人認為「時間是使事情不會同時發生的一種設計」。每每我們僅能對列車通過的短暫時空中,那映照在兩旁車窗上的景物有鮮明的印象。車行倥傯,當兩側有新的人物、田野或房舍映現時,舊有的景象勢必要逐漸模糊、淡褪,甚至完全被遺忘──除非都能留有特別深刻印象的。生命就是這樣地不能持久!有人說:「文學的目的,就是防止時間『逝者如斯夫』的一去無蹤」。其實,所有的文學形態,包含被稱為「文學之華」的詩,都無法半點兒將時間留住;然而,在列車飛馳的那段時空裏,你可以從車窗內的人情世態,車窗外的自然景物中,擷取到一些被自己視為重要的質素作材料。素材中包括了列車馳過時空時,你種種的體驗、感受、思考和認知,其中也包含了歡樂與憂傷,信仰和懷疑;甚至列車上人群的齟齣,車窗外質樸無為的大自然。當這些事物或現象一旦撞繫你心中的某根「情弦」,此事物或現象即將成為你寫詩的機緣。我這裏所謂的「機緣」,是指那事物和你之間已經結成了可供創作的緣分,既有了這份「緣」,進一步,你得把你心靈所感受的種種,經過心靈的轉化和鎔鑄後,運用匠心獨運的手法表現出來,就成為不受時間和自然力摧毀的藝術品──詩。而真誠的詩和一切美備的藝術都永遠引人入勝。列車飛逝,轉瞬無蹤,但詩和藝術為我們留下生命過程中的某些經驗:那兒有青春的笑貌,年少時的希望和憧憬,中年時的沉思和憂勞,以及老年時是否變得更智慧?!世界並非如年少時所想望的,充滿了美、秩序與和諧──現實本來就不是那樣圓滿的。因此需要詩人從殘缺粗糙的現實中提升起來,經過剪裁、變化,再賦予美和秩序。這往往令創造者心力交瘁。而詩原是一種良知的事業,就像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Frost)所說:「詩在它被寫成的那個時代裏,是很少為人所重視的」,更何況在一個功利掛帥,價值混亂的時刻! 所幸我的時間列車仍在行進;而那些撞擊我心靈的事物也逐漸擴大了──這一點進步是最令我欣喜的。我詩中所抒發的題材、人或事已不再侷限於小我的個人悲歡。它們不僅早已揮別了我「青鳥」時期的青春神話,同時也不像「維納麗沙」那樣訴諸內心世界的孤獨和省思──它們表現了我前此未嘗有過的與現實生活的親和力! 說起來「這一站不到神話」應該是我的第十一本詩集。 自從民國六十六年由道聲出版社出版了我的「天堂鳥」,六十七年五月由黎明文化公司出版「蓉子自選集」,以及同年九月由乾隆圖書公司印行「雪是我的童年」後,已有八九年之久未出新的詩集了(這中間出版過一本散文──「歐遊手記」不計)。但因「雪是我的童年」乃我另一本已絕版了的詩集「維納麗沙組曲」之更名再版。是故「這」集從實質上說,仍算是我第十本詩集。(附帶一提的是七十一年夏天,爾雅出版社主持人隱地先生,主動向我接洽,再版重印了我於民國四十二年出版的處女詩集「青鳥集」;對絕版多年的「青鳥」來說,該是意外之喜)。 至於收集在這本詩集內的六十四首長短詩中(凡組詩中所含短詩不管有幾首,均以一首計),七十年以前寫的佔二十二首,七十一年至今的作品佔四十二首,可以看出近期的創作,前四年的成績不及後期,或因那段時間,我分出了不少時間撰寫「歐遊手記」去了。 「這一站不到神話」共分九輯,正似一部行駛中的列車,掛了九節車廂。我為每節車起了一個名字,首輯題名為「時間列車」。而這首輯中的七首詩,均以時間為主題;當真這人世間的各種變化,無不因時間而起,大則國家興衰,小則個人生死,無不與時間有關聯。最初,我曾經想以「時間列車」作書名;但並不表示這首詩寫得比集子裏所有的詩都好。只由於火車這平穩便捷的交通工具,近年經常在日常生活中出現,往往不自覺地注入了意識裏而成為詩中的意象。前年(七十三年)由於曾應聘擔任行政院文建會與東海大學合辦的「文藝創作研習班」詩組主任,經常獨自乘火車來去臺北臺中之間,給了我另一種感受和享受。及至去年九月起創作研習班移師南部,改由高雄師範學院承辦,我得以解除了繁瑣的行政工作,但仍要講課──這次路途更遠。但是去學校的次數較在東海時少。等到今年元月份那邊的課業結束後,偏偏很多別的事又接踵而至。其中包括一次女作家的巡迴文藝座談,一次評審會議,並參加今年高雄市文藝界擴大慶祝五四文藝節活動,以及應邀在勞工育樂中心演講等。目的地湊巧都在高雄,增加我頻頻下高雄的次數,到五月底才暫告結束。(下半年「訂單」因尚未兌現,暫且不提)。我若用「時間列車」作書名,固然具有某種代表性;但到底不太像一本詩集的名字。後承詩人光中兄代想出了這樣一個既能反襯出作品內容,又能引起詩的遐想的書名,這兒特別謝謝余教授。 第二輯「茶與同情」是我在「時間列車」上所觀察或接觸到的人情、事象和物態,其中包含被祝福、可懷念的友情;有老老、幼幼的同情與關懷;有「人世舞臺」上變幻莫測人間冷暖的情態;還有那太空七勇士的悲歌;而「茶與同情」一詩中的茶樹是一個隱喻,象徵在艱苦中奮勉而不受重視的詩人們。真的,他(她)們成長的歷程無比艱辛,而所受到的關懷還比不上一株茶樹。創作這些詩篇時,每每激起自己內心深處情緒的迴盪,即使一條不屬於人類世界的幼鯨,也會設身處地想到牠的傷痛和不幸。每一種生命都有他所屬的世界,也都有生離死別之痛楚。「萬物皆有情」,茶樹的病害也就是詩人的病痛。在此,我試著把自身化為一切的存在。 第三輯「當我們走過煙雲」,是一組接近大自然,描寫島上山光水色的詩。大自然亙古常在,是生命的源頭,也是一個人精神和肉體最後的皈依。然而,縱然在山光水色裏仍寓有時間的影子,個人的情懷。這其中以火炎山最具代表。當我們知道它已存在了一百萬年之久,宛如從時間深處走出來的形體,加上它奇特醜陋的外貌,令人有微微戰慄的感覺。人類的壽命和它相較之下,不僅藐小無物,而且對它形成的過程,充滿了難以理解的神秘,因此我形容它是蹲踞在高速國道旁的司芬克斯(獅身人面像)。 第四輯「揮別長長的夏天」含七首關於季節的詩。不過,七首中有兩首較長的又各含六首短詩,加起來就是十七首了。不可否認的是自然界景象、氣候的變化也會深深影響一個人的心情,甚至民族性。譬如說:生長在寒帶的人多冷靜而堅忍;而常年居住熱帶地方的人民則比較樂天、懶散。早年自己從地處溫帶的故鄉,來到這亞熱帶的寶島,氣候的不同變化和植物永恆的綠意,都在心上留下一份特別的感受。讀者們如果稍許留意,就會發現在以往所寫的數百首詩中,我曾寫過一些春天,很多的夏天,還曾寫過一首近百行的長詩「七月的南方」,表現出屬於南方的光和美,以及亞熱帶林園無比蔥翠繁茂的景象。難以理喻的是從本輯詩中,你只能看到夏天和秋天,竟無關於其它季節的詩(也許由於春天已遙,冬季尚未來臨的緣故吧?!)故此,用「揮別長長的夏天」作為輯名,倒也十分合宜。季節的轉移也代表外界環境的改變,以及內心世界不同的感思。春天使我們感到青春生命的歡悅;夏代表昂揚的生命,也使我們感受到生之勞苦和煎熬。當我們好不容易經歷了長夏,進入以金黃色為主調的秋天,自然,在適當的天時地利下,我們應該能體會到「那流淚撒種,必歡呼收割」的喜悅;然而,倘若在一個價值混淆、不健全的環境,我們便感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另一種況味。 第五輯「只要我們有根」,大體上說,是本書內寫得較早的一輯。按,作為輯名的這首詩,曾於民國六十八年八月間發表於聯合報副刊,七十一年起被收進國中國文教科書中。寫這首詩的動機乃基於六十八年中美斷交事件所給予我的巨大震憾和衝擊,從而領悟到:無論是國家或個人,只有站定在自己的腳跟上,方能堅挺不移;又只要我們是一株有根的樹,即使氣候再惡劣,也不會斷絕生機──國家民族永遠的生機。至於本輯中還有一首同類性質的詩「您的名字」,寫作日期更早,那是六十六年夏天我赴歐旅遊後的產物。詩中的第一段說:「倘若我底名字不再顯揚/已全然為人們所遺忘/只要您/我祖國的名字遠揚/我寧原加倍地被人忘卻」。此詩對於一向生活在國家庇蔭下,從未踏出國門的人來說,可能沒有太多的感受,或以為我矯情。然而一旦你置身在別人的國土,不同的民族中時,你才能深切地感受我的感覺!「你」是誰?並不重要,人家首先要問的是你來自何方?如何使自己國家的名字響亮,口碑載道,才是最值得驕傲的。至於「陽光道路」、「駿馬」、「大動脈」也都是主題明顯,比較陽剛之作;和另兩首「遺風」與「回歸田園」的氣氛不同。 第六輯「香江海色」,是專門寫「東方之珠」香港的一輯詩。香港,這身份、處境均特殊,但同為中國人居住的大商埠,我對她也有一份較深的感受。七十三年秋天,我應香港大學邀請前往訪問時,中共和英政府有關交還香港的談判還未開始,正密鑼緊鼓地準備接觸中,人心不安,面對著即將到臨的「九七」大限,誰也不能預測未來的命運!我心靈的感受和撞擊便化成了以下的詩篇,包括:「勒馬洲山崗」、「街頭」、「廟街和玉」、「鹽 下」、「徹夜不熄燈火的長巷」、「香江海色」和「回去臺北」共七首;也留下了我對香港難以磨滅的回憶。 第七輯「紫葡萄的死」只四首詩。可說是小小的對生存現象的描繪和對生命的體認。「忙如奔蝗」、「石榴」、「每回我走過」屬於前者;「紫葡萄的死」則是一種對死亡現象的探討,屬於後者。 第八輯「倦旅」。這一輯含詩十首,雖題名為倦旅,表現的卻全係海外旅遊所留屐痕。但是,說實在的,我們並不能用詩來寫真正的遊記(我曾經用散文寫過一本朋友們都說還不錯的遊記──歐遊手記)。用詩表現異國景色,並非純粹去寫景記遊。往往以那景物為媒介,襯托出某種感人的情景或氛氛,傳述出某種實有的或想像中的理想和經驗,表現出作者高度的情感或思考。倘真以詩代散文去寫遊記的話,就遊記本身說,將是支離破碎的──你不可能用詩寫出一篇完整的遊記──那不是詩的功能。我們可以用詩去處理任何題材;首要的,不要犧牲或破壞了詩的本質! 第九輯也是最後一輯「愛情是美麗的詠歎」,只收集了三首詩。愛情是古今中外詩人吟詠不絕的題材,尤其在起步的青少年時代,多半是從情詩開始的。因為真純的愛會讓世界美好起來,生命活躍起來──它往往是催促吾人寫詩的動力,引渡吾輩進入詩壇的一朵蓮花。不過,除了極少的例子外,人總不能永遠在戀愛中、不食人間煙火的。當情感慢慢成熟,責任加諸肩頭,除了兩個人的小世界外,我們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事要關懷。而詩,正如當代一位美國詩人W‧J‧司密斯所說:「必需有其多樣性」。他又說,詩人要把基本的風格擴大。雖然從來我就不是一個長於寫情詩的人,但經粗略的統計,情詩在我十本詩集中,還是以第一本詩集「青鳥集」所佔百分比較高,約佔全書五分之一強,其後就愈來愈少了。這次共寫了三首情詩,卻都不是寫個人的。第一首「圖騰的回音」,是從觀賞美洲土著民族愛斯基摩人的跳舞得來的靈感,是我對愛情和生命的小小詮釋;同時,也可視為其後兩首幅度較大情詩的「序詩」──愛情原來就具有普遍性的。至於「愛情已成古老神話」,是寫英遜王溫莎公爵不平凡的愛情故事,雖然可以傳誦,然而那樣的人物和事蹟,現今也將隨公爵夫人的去世而結束,只因年代的逝水不再。另一首「意樓怨」,長八十九行,是寫傳統的東方、失落了的愛情故事。故事發生在我們的文化古城鹿港,此刻,那令女主角忍受一輩子相思苦的小樓猶在,還有那株活生生的楊桃樹,無一不是有憑的物證;但故事的本身失之於過分簡略,說的人總是三言兩語就交待完了。據稱昔日鹿港文風頗盛,怎麼竟從無人將這這樣悽惻感人的愛情寫成文學作品呢?想從前封建社會中的弱女子,總是這樣聽任命運的擺布,飽受情感的折磨而抑鬱以終。於是,憑藉著一份想像力,我試著從簡略的故事基礎上慢慢發展成這首詩。和「愛情已成古老神話」比較之下,亦可發現東西方女性在愛情的領域內,所扮演角色間的差異。 以上在交待過有關本詩集的內容後,不得不感謝身為女作家兼大地出版社的主持人姚宜瑛女士,由於「大地」的慷慨和關懷,我的「這一站不到神話」才能和廣大的讀者們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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