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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兩房一廳的波希米亞 張觀人 ──札記鄭寶娟的人與小說 鄭寶娟因為心臟病的宿疾,暫時辭去工作,搬到淡水靠海邊的一個小山上去住;天氣好的日子,往往步行近一公里路去游泳,一路吹口哨看風景,生活過得艮好。醫生說她的心臟隨時有爆發的可能,像擺了一顆定時煩彈在胸腔裏;她竟很高興可以有不用為明天而努力的理由,放任自己享受新鮮的空氣與精心烹調的食物,並且每天結結實實睡上十個小時。臺北的朋友見她滿面春風,笑聲不斷,泰半認為她詐病,好從容逃避人生的勞務。 在海邊住了兩個月,鄭寶娟證實自己對十里洋場並無多少戀棧,膽子更大了,連小說也寫得不很積極,她的說法是「無欲則剛」;她準備減產,認定「除非動心,否則不動筆」的創作原則;在學習簡約自己物質慾望的同時,也逐漸學會如何拒絕稿約,剩下來的大塊時間她用來念書和旅行,這是兩樁永不叫她感到疲倦的事情。 鄭寶娟高二那年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生平第一篇小說,從此便創作不懈。她很本能地寫小說,一開始便能面對稿紙從第一個格子填到最後一個格子,不起大綱不打底稿,甚至不太需要事後的潤飾工作。她說寫小說像在散步,出發前只知道大致的路徑,但是一路行將下去,往往會看見自己未曾預期的風景,那是潛藏在意識底層的知識及情緒、情感經驗的自然浮現,「生活的過程就是在庫存一些影像的毛片,寫小說只是在做剪輯毛片的工作而已。」 鄭寶娟的小說直到近幾年才受到普遍的注視;在這之前,她的讀者泰半是一些熱中文學的大學女生,她們為她獨特的取材及饒具詭言趣味的文字而著迷,可以翻遍坊間的報章、雜誌及書籍,只為尋找她的下一篇作品。鄭寶娟寫一些飄泊的心靈,寫生命的無常,用密實得近似抒情詩的文字描述情思的轉折,每篇小說都有如亂針刺繡一般濃豔縝密,但是挪遠一看,卻也是章法嚴然。藝評家蔣勳說她「常常毫不以為意地用著言情小說也好,推理小說也好,暢銷的通俗小故事一類的情節,她的好處卻是從不讓這些通俗小故事中的情節有任何濫情發展的可能;相反地,她常常借用了這通俗的外貌,觸探了人性的內在之後,立刻煞住。那種毫不留情地斬釘截鐵式的俐落,使她的小說很有一種男子氣的爽快。」 鄭寶娟認為自己筆下的人物「言情實則無情」,而人之所以無情,泰半起於生命的無常。 「無常是一切事物的唯一常性。」這是她的人生觀,也是她的筆墨著力最多的主題。 「拗口、怪異、不符習慣,卻又洋溢著機智和文字魅力,這大致是鄭寶娟語言運用的主要風格。她,鄭寶娟,幾乎不肯老老實實地寫一個平凡的句子,她總要出人意表,拐彎抹角,要讓人在她語彙的迷宮中失去方向。」文評家詹宏志這麼看鄭寶娟的文字;這樣的文字既不鄉土也難以普羅,也因此它限制住了鄭寶娟小說的取材範圍。於是她只能寫一些智識階層較高的角色,她寫大都會裏的勞心階級,寫他們的迷失、徬徨、矯詐與無能,關注的焦點不是生計之苦,而是飽暖之後心靈的歸屬問題。然而她總是提出問題,開放答案──然而不可能有答案的,飽暖之餘的人生,如果有災難與困厄,終究是人這種高等動物心靈的自苦。 然而鄭寶娟的小說也有它令人歡愉的部分,那就是行文之間自然流露出來的鋒利的機智與幽默感,即使不把她張力十足的故事考慮進去,單就抽取片斷的文字出來讀,也可以咀嚼出甘味來。她的小說最大的魅力,還在於她筆下那些活在理性邏輯之外的角色;他們是平凡人生的Outsider,自然的或非自願的,是所謂「兩房一廳一廚一衛」尋常生活中的波希米亞。因為在這鋼筋水泥的叢林裏,人類作為獵人、鬥士、情人的本能被有組織、有系統地扼殺了,餘下來的只是工作、休息、睡眠那張三八二十四小時的作息表。鄭寶娟寫的就是那張作息表之外的人生,她寫的是人本能的冒險慾望和因那種慾望所產生的種種衝突與矛盾。 在一篇題為「華美的對白」的小說裏,一個十三歲的男孩絕望地戀慕著長他七歲的大學女生,她是他青春期最華美的夢。作者讓故事雙線進行,一邊是第一人稱觀點的故事體,典麗的文學掌故中充滿象徵意義;一邊是全知觀點工筆、寫實的敘述,交待了男孩從小學到大學之間的心路歷程,使一個看似傳奇的故事有了現實的質感。作者用「巫婆把離家的男孩帶回洞穴之中,養壯了之後再啃他的手指頭」來做兩人關係的暗喻,尖新而又不突兀。這篇小說充分反映了作者豐實的文學知識和特殊的文字風格。 在「青春悲喜劇」一文中,囿於第一人稱的主觀敘事觀點,作者收歛起華麗的文字,用詼諧中透露著傷感的語調寫兩個女人之間愛恨交全的友誼:一個天生具有掠奪性格的女人和一個有自虐傾向的女人間微妙的依存關係。「兩個女人」處理的仍然是女性間充滿競爭心理的友情,一個「不肯老也不肯胖,光長心不長人」的幹練的職業婦女,看著她已經結婚了的女友逐漸呆了、醜了、老了,心中微微的疼惜與自得。她送她的女朋友去墮胎,因為對方養不起孩子,在候診室裏回想前一個晚上看的錄影帶裏的情節。 「後來我碰到一個韓國男孩」是閨中密友之間的悄悄話,在小女兒式的情思中插入種族、文化的省思,體例十分特殊。 「舊人」很有些言情小說的味道,寫一個深愛妻子的男人因為妻子紅杏出牆,被迫提出離婚要求,為的是維持住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然而他們仍然是深深愛著對方的,愛得十分辛酸。這樣的故事隨時可以在報紙的地方版找到無數類似的題材,但是作者透過第三者的眼光來看那對無奈的男女間的離合,一個漂亮的收尾挽救了那個故事淪為言情小說的命運──第一人稱的旁觀者正有意去撮合兩人,卻在無意間發現早已另外結婚的男人與他的前妻正熱烈地造愛。 「屠殺蝴蝶」與「無言歌」雖然被當作兩篇各自獨立的小說來處理,但是寫的是同一個女人的兩次婚姻。「屠殺蝴蝶」寫女主角摩訶與她第一任丈夫邂逅的經過,故事終了時,她的丈夫因抽煙與酗酒致使健康日惡,最後終因厭世而自殺;「無言歌」寫摩訶帶著與亡夫生的孩子獨自謀生,在偶然的機會中認識了一個熱情忠誠的男子,便帶著孩子嫁給那個小她幾歲的男人,然而她把對亡夫的深情與回憶一同帶到她的新家去,把她第二任丈夫摒在她與她的孩子及她的過去之外。這兩篇小說沒有刻意佈置的戲劇化情節,但是通篇洋溢著一種淡淡的哀愁與詩般的情思,令人聯想到法國的浪漫電影。 鄭寶娟寫了十年的小說,分別出版了兩部長篇小說「望鄉」、「青春作伴」;三本短篇小說集「裸夜」、「無心圓」、「邊緣心情」。「屠殺蝴蝶」是她的第六本書。她是一位把寫作視為天職的作家,她不仰賴靈感,也不過度縱容自己的情感、情緒,讓創作與讀者成為自己的日課,雖然沒有暴漲的聲名,卻可以預見,將會是一位耐得起時間考驗的作家。
■作者簡介
鄭寶娟 雲林人,1957年生,淡江大學英文系畢業。著有長篇小說「望鄉」、「青春作伴」;短篇小說集「裸夜」、「無心圓」、「邊緣心情」等。 她的作品洋溢著知性與鋒利的機智,文字極具魅力。近年來廣受文壇與讀者的注目,被視為兼具嚴肅性與可讀性的實力派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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