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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詩文雌雄同體
維琴妮亞‧吳爾芙在她的散文集〈私房札記〉(A Room of One's Own)結尾時曾描述眺望窗外風景時內心一連串的思潮起伏。那是一九二八年十月廿六日的那天,她看到一輛計程車在一對年青男女面前停下來,把他們載走。於是她有了以下的想法──看到這對伴侶進入計程車讓我心滿意足之際,繼續想到是否心靈的雙性配合著肉體的雙性?抑或它們必需配合在靈肉的雙性交溶才臻達天人境界?……一般正常安樂的生活均在乎二者的融洽諧和,並以靈性協配。即使那人是男性,在他心中女性部份一定有著效應;同樣一個女人也一定有一個男生在她內心媾通。柯立基曾揚言偉大的思想家均在雌雄同體,也許就是指這一點。 這可能是最早期把雌雄同體觀念從生物學或植物學的雌雄同蕊移植到人文領域,即使在中國,雌雄同體大都在傳統話本小說中指為擁有兩性器官,亦男亦女的陰陽人,其下場大都伏誅於法。吳爾芙夫人是第一個能把「男作家」的父權霸業取下,但取而代之的並非性別相反的「女作家」,而是把兩性的溶匯交流作為人性了解的最大挑戰。因此,無論男女,一個作家必須首先是一個作家。假如要分男女,那只是性別(gender)的男或女,以作家的文化修養而言,男人必須明白女兒心,女人也要懂丈夫氣慨。 當然吳爾芙夫人指的是兩性在靈肉上的共存一體,這點與她同期的心理分析大師容格,早就指出每人的心靈精神內均有一種異性陰(animus)或陽(anima)的對立,而容格在上述兩者陰陽二體有如魂魄的共存淵源,實來自中國道教典籍的《太乙金華宗旨》,此事說來話長,不在此贅述,主要是德人衛禮賢(第一個翻譯《易經》介紹給歐洲),把這本以呂洞賓言論為主的道書帶回德國,並與容格合作譯成《金花(華)之秘》一書,因此容氏提出心靈精神上的男女陰陽,深受中國道家影響,無可置疑。 再說回吳爾芙夫人,她既指出所謂作家的性別實在沒有太大重要(這點在女性主義學說中也曾掀起大波),而是在作品中對兩性心理的深入了解與描述,因此無論作家男與女,假如是一個思想家,則必須把兩性的觀感、意識、與種種臆斷有如感同身受的溶化入描述裡。這點而言,一個作家具備雌雄同體心態,似乎理所當然了。 然而在文體與題材之間的配合,我們也常面臨有如兩性之別的抉擇,作家因文體選擇的「名份」,如詩人、散文家、小說家或劇作家,遂界定了他們某種「性別」,而眾多性向,又以詩與散文最為混淆重疊,有若雌雄共體,互為表裡。 我曾經強調詩為隱藏的藝術,其實,又有那種文類不然?端視乎如何隱藏、如何揭露,以及隱藏多少、揭露多少而已。一九九四年,洛杉磯「自然歷史博物館」有一次罕有的內蒙寶藏展覽,我在展覽結束前數天趕去觀覽,那天雖非假日,然亦人潮擠擁,中外人士皆有,有來自歐洲大陸操德語者,亦有來自美麗海島伊里‧福慕沙者,有如他鄉遇知,親切無比。然而大家均共同前來觀賞一段震驚中外,橫跨歐亞兩陸的蒙古歷史,更是震撼心弦,回來得詩一首,名〈考古心情〉。 因為是詩,必須考慮到它的長度、以及題材的精選。換句話說,因為是詩,必須把要說的話,用詩的方法寫出來,也就包括了如何隱藏、如何揭露的藝術。但詩如小說,在紛紜的題材意旨裡,仍然要選擇一種敘事觀點,因為一旦決定了敘事者,便可決定對整體敘述的全知或半知。我選擇了一個女子的語氣與敘事觀點,假設她來自海島的一名小婦人,聞道遠在洛城的展覽,迢迢千里趕來觀賞。我也假借展覽中氣宇軒昂的一座蒙古武士蠟像,作為這名婦人訴說的對象。更恣意玩弄時間、歷史、與輪迴觀,把婦人放在時空錯置的現代,而無法與古代的蒙古夫君相認。 但是這種情境、意識、與戲劇語言(獨白)無疑犧牲了許多現實細節,詩化後的情節,只是事實的片斷,經由文氣與節奏綴拾,已成為另一種個人的現實,與原來產生一大段距離。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作者為了表達,他選擇了文類與題旨,甚至性別。 因為詩的文類,楊牧也曾有這樣的看法,在《一首詩的完成》一書內,他說──宋人的詩多是理性發展的過程,枝幹崢嶸,獨少見感情流動,看不到詩的花朵,比起唐詩來是質樸笨拙得多。我思索這個問題,找到一個初步的答案:宋朝大詩人掌握的文類特別多,便將題材嚴密地分出去了,例如歐陽修,他「為聖人立言」是一種文章,而史書,策論,奏摺,表狀,序跋,論說,賦銘,墓誌等等無不各為一種文章,餘下的是詩詞,於是進一步分為枝幹崢嶸的古體詩,漸漸解放了的近體詩,以及感情周事丰采婉約的詞。 要之,他們早就發現文類體格與主旨題材之間須有一種必然性。散文雜著的探討對象是一種,歌賦詩詞又是一種,這是截然可辨的。 必然性就是作者本人認定──「必須如此方才妥當。」因而必然性也可以解作妥貼性(appropriateness)。楊牧繼續道出他的文類選擇──「我正想掌握多種文類以處理不同的題材,以這個境界為學術和創作的調和……」。和他相反的是,我認為即使同一題材,因為不同衍變,也可用多種文類處理,譬如〈考古心情〉以女性感性敘事,意猶未足,遂繼以散文〈蒙古心情〉,補述從蒙古寶藏展覽所牽引出來的追憶聯想,這是一種豐腴的追述意識流動,從考古到蒙古的心情,惟一不同的是前者的選擇性,後者的概括性而已。 因此我常覺得大千世界,一落色相,描述真相即假象,假象亦真相。詩與散文,只是呈現萬千色相的流光異采吧了,他們不止是銅板兩面,雌雄同體,其中的錯綜重疊簡直就是精神分析中的分裂性格心理活動。這點其實也就是吳爾芙夫人的拿手好戲,世間眾生對事物的看法往往只有一種,並視之為真實或真理。其實真實的背後永遠有一種反真實,這種反動,往往出現在小說的結局,有如靈光乍現的感悟,在喬埃斯的〈死者〉,在白先勇的〈遊園驚夢〉,還有在吳爾芙的《戴洛維夫人》內最後一章的宴會裡,遲到的醫生告知賓客那精神病患士兵終於跳樓自殺之事,在眾人惋惜聲中,戴洛維夫人獨自坐在一個房間裡,想到無聊的人生,待會她仍要回到賓客群中,待會大家都變老,而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是每天都在腐敗、謊言與閒言閒語中消逝,直到死亡成為對這一切的藐視和反抗。 小說整個情節是戴洛維夫人的宴會,但戴洛維夫人對宴會的感覺卻是詩,這些特徵,是無法同單一文類來界定的。 這也許就是《枇杷的消息》散文集裡附詩的原因吧,我想我要證明的,除了「超越文類」以外,還有散文與詩有若雌雄同體的並生關係,散文與法敘說的,詩說出來了,而詩曾經隱藏的,散文道破了。 謝謝大地出版社姚宜瑛女士對我散文的青睞,促成此書面世,這種感覺,有如前院春天怒放的含笑,香甜欲醉。
■書後語
「枇杷的消息」是一系列優美細緻散文,有如古典音樂的奏鳴曲,內裡樂章有緩有疾,隨著作者詩人氣質娓娓道來,溶情於理,喻理於文。其中數篇附詩於後,以期在同一主題作不同文體演繹,理性與感性互相交織,極具創意。張錯散文富渲染說服力,這是他繼「兒女私情」散文集後另一部力作,風格浪漫抒情。
■作者簡介
張錯 畢業於國立政治大學西語系,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現任南加州大學比較文學教授兼東亞系系主任,近著有詩集「細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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