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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童年的夢裡有一條河 水裡有魚 溪畔有花 滿山遍野幽幽的薑花
■ 前言
每年暑假歸國,正是薑花盛開的季節,一活在國內的人,或許對那平凡的花朵,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但是對我這個寄萍海外九年的遊子,薑花卻總能帶來心靈的震顫。 為了尋找兒時的回憶,我曾經虔敬地,以一種近鄉情怯的心情,叩訪幼年時的舊居,但是我迷惑了: 不見童年撈大肚魚、飛著爭鳥的小河,不見了攀著牽牛的籬牆和我兒時移花種草的日式庭院。過去總是圍著七里香,從來不設門,任我穿梭躲迷藏的臺大教授宿舍,都成了一棟棟冷硬的高高樓建築。 在我的記憶裏,泰順街是上面有著高高麵包樹,下面可以抓土蚱蜢,挖冬虫夏草、嚐野漿果的地方。 在我的印象中,水源地河邊是有著鬱鬱的竹林,而林中有清音梵唄的小廟,廟旁種滿芭樂樹的地方。 在我的夢裏,淡水河是總送著清風,而風裏夾著薑花的幽香,水湄垂著許多釣絲的地方。 但是,走著走著,我迷路了,迷路在林立的高樓間,迷失在往日 的回憶裏。 或許,這正是所謂的進步吧!把七里香的樹牆改為磚牆,再插上尖銳的玻璃;把蔭的大樹用推土機鏟倒,闢地為停車場,再去買上一式一樣的小樹苗,種在水泥地間留出的小圓洞中;把昔日清涼的紗門拆除,換上厚厚的不銹鋼門,外加鐵柵,從門上的貓眼窺視外面的訪客;把雕花的窗欞打掉,裝上鐵殼的冷氣機,對著外面行人的頭,轟轟地噴著熱風。 我常盯著那水泥地間的小樹苗想:在烈日的蒸騰下、在那麼狹窄的空間裏,在廢氣的污染中,你們可能長成濃蔭的大樹嗎? 我常憶起時中秋節,親友們聚在瓜棚下,大人搖著紙扇,小孩撲螢火蟲,吃用井水鎮涼的香瓜的畫面。我漸漸了解,愉稅是在每一個不同時代與環境的人都能十足享有的;我也知道,在這個時代是無法享受上一個時代的愉稅的。 正如同此時,當每一家人的冷氣機都對著外面轟轟地噴熱風時,即或你想要享受開軒的明月清風,也是困難的。 這就是時代的洪流吧!被推著走,無法回頭。 八月,圓山動物園就將關閉,各界呼籲大家去做最後的懷舊與巡禮,我也去了。站在一個銹了的籠子前面,我聽見一位母親對他的孩子說: 「看!那就是雞,你常吃的雞,就長得這個樣子。你知道雞嗎?肯德基炸雞的雞呀!」 我震驚了!發現自己在海外以中國哲學藝術,填補西方人空虛的精神生活時,我自己的「山水中國」、「田園故鄉」,卻甘心樂意地被西方機械文明所佔據了。然而,我將何之呢? 若是能夠,我寧願沉入童年的回憶裏,那有著成片薑花的水湄。 或許也正因為有這許多感喟,近些年,我寫了許多懷舊的作品,像是臭豆腐、童年的草園、水雲齋和最近的「薑花」。 我愛薑花,不單因為它是我童年常把玩的花,更因為它的平凡與不平凡。正如我在薑花中說的: 「雖然它的花瓣結構像極了蘭花,那冷冷的香味又幾近於曇花,卻只怪它是那麼隨便,且大片大片地聚生在山邊、水湄,既不如蘭花的幽奇,又不如曇花來得短暫,如此,也就怪不得沒有人把它移回窗前供養,或徹夜守著花開了。」 「這也就是薑花的可貴處吧!工業污染的水,連荷花都難以生存,薑花居然仍舊亭亭鬱鬱,而香味依然,更稱得上是出污泥而染了。」 「問題是在臺灣滿山遍野,隨處都能盛開的薑花,為什麼在這兒(美國)就是見不到呢?是土不適合?溫度不對?還是少了那份亞熱帶海島潮濕的空氣?」 「或許它們雖然平凡,微賤,卻堅持著自己的土地吧!」 薑花,是我們出版的第一本以小說為主的集子,雖然描寫的對象十分複雜,但不論是流落日本的老藝人,求學異鄉的遊子或燈下彈劍的少年,在他們的背後,都有著淚水、許多鄉愁。 而在鄉愁的深處,正延延展展地,有一叢伸到故鄉水裏的──平凡,又最執著而不平凡的薑花。
■ 作者簡介
劉墉
畫家、作家。一九四九年生於台北。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研究,聖若望大學研究所及師大美術系畢業。曾任紐約聖若望大學專任駐校藝術家、丹維爾美術館駐館藝術家、美國水墨畫協會國際展主審,並應邀在世界各地舉行畫展三十餘次。著有「螢窗小語」、「螢窗隨筆」、「真正的寧靜」、「點一盞心燈」、「薑花」、「四情」、「超越自己」、「唐詩句典」、「花卉寫生畫法」、「山水寫生畫法」、「翎毛花卉寫生畫法」、「白雲堂畫論畫法」、「林玉山畫論畫法」二十餘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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