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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一九八○年三月,我改換筆名「林雙不」,在寫字的道路上,重新出發。由於經過長達數年的潛藏、沉思和讀書,感受和體驗的累積,使我有許多話要說、有許多東西要寫。 為了下筆清楚,我把要說的、要寫的歸納為三類,決定了寫作的三個方向: 第一類、計劃性的問題探討。 第二類、推動青少年文學教育的書介和文評。 第三類、興之所至的日常記事和生活感觸。 截至目前為止,關於第一類的作品,我已經寫完探討教育問題的系列散文〔放生鳥〕,和探討經濟轉型後臺灣社會問題的系列散文〔事事關心〕,兩書都已出版。關於第二類,我也已經寫完以「欣賞課外讀物,增進寫作能力」為宗旨的書介集〔青少年書房〕,和「分析創作技巧」、「欣賞相關佳作」並重的〔小說運動場〕及〔散文運動場〕,三書也都已出版了。至於第三類,第一年所寫的,結集成散文集〔一盞明燈〕出版;爾後寫的散文,經過仔細挑選後,集成這一本〔我們曾經走過〕。 儘管重新出發,我依然堅持運用最平易淺白的文字,寫作最質樸無華的散文;依然堅持從自己的經驗出發,以最親切、最輕鬆的方式表達;依然努力著使一切的思想簡明化、使一切的內容平實化,衷心渴望讀者朋友面對我的作品,如同面對交情最深的知己,雨夜促膝,溫言款款。但是,長達數年的停筆沉潛,又正逢臺灣社會極為多事的幾個年頭,當然已經使我大為改變了。我自己明顯感知的是,再度提筆,我已由比較狹隘的自我裏掙出來了,已由比較畏縮的顧忌裏掙出來了;許多事物,我已能不去在乎;許多事物,我已敢勇於執著了。也正因為有了這種明顯的自覺,我才重又找到提筆寫字的意義。讀者朋友自然也有所感知,感知的內容或有差異,但籠統的來說,就是「變了」。對於我的變,這幾年來,有的讀者朋友鼓掌,有的讀者朋友皺眉。鼓掌的,我寧願認為那是他們的偏愛;皺眉的,我覺得有義務講幾句說明或辯解的話。 讀者朋友皺眉的理由,可以簡單歸納為兩方面:在形式上,他們認為我的文字愈來愈粗糙了;在內容上,他們認為我的作品愈來愈不溫暖了。結論,就是我的東西大大退步了。有的讀者直接寫信來表示他們的不滿,有的讀者透過報刊主編暗示我「還是喜歡看碧竹時期的文章」,更有出版社或書店的負責人乾脆告訴我「以前的東西比較好賣」。 我想在此說明的是,第一、假如我們承認文學不是象牙塔裏的擺設、不是王公貴族或有閒人士的玩物,假如我們承認文學作品必得和我們廣大的同胞貼合,那麼我們就不能不承認,同胞日新月異的語言必得進入我們的文學,成為我們創作的媒介。我一向堅持的媒介就是最平易淺白的生活化語文,假使我的文字果真愈來愈粗糙,那正表示我的文字愈來愈生活化了。深奧的字詞或華麗的語彙我是不用的,因為這類語詞或許不粗糙,卻和真正的生活有距離。 第二、溫暖的內容是我所追求的,但我厭惡那種浮面的、不切實際的溫暖,也厭惡那種病態的、裝模作樣的溫暖,更厭惡那種少數人的、偽善濫情的、壓榨掠奪式的溫暖。丟一把稻草給一群豬,豬也會感到溫暖,問題是,這樣的溫暖,就算是對豬來說,又具有多大的意義?如果我們閉著眼「看」、摀著耳「聽」,糞坑也有它溫暖的一面,問題是誰能真心喜愛糞坑的溫暖?盲目的書寫溫暖、歌頌溫暖,當可怕的軟性意識腐蝕了我們的人心、麻木了我們的社會以後,可能出現的,就是豬舍或糞坑的溫暖。真正的溫暖要先暴露冰雪再掃除冰雪,要先暴露溫暖的障礙再掃除溫暖的障礙!在臺灣島上,閉眼摀耳而大寫其 字猛喊溫暖的人很多很多,何必要我去湊熱鬧? 我不願意比較一九八○年以前和以後自己的作品,事實上,所有的作品都是我在成長的那些個階段中,用極為真誠的態度完成的。我要說的是,人生是一個不斷求進步的過程,文學創作也是一個不斷求進步的過程,如果讀者進步了,而作者停滯不前,這個作者應該被揚棄;如果作者進步了,而讀者停滯不前,作者有義務拉拔讀者,卻不必停下來或倒回去等待。缺乏意義的等待是生命的浪費,讀者的生命有限,作者的生命也有限,都經不起浪費! 寫了這麼多年的散文,我最大的渴望是替更多的同胞說更多的話,讓更多的同胞讀我更多的作品,並且,從我的作品中得到一些啟發、一些安慰或至少一些舒解。我寫,是因為我以為感觸到那些同胞所感觸到的,是因為我以為思索到那些同胞所思索到的,於是我使用他們能夠看懂的文字和方式來寫。這麼多年來,多少所謂的作家在我的四圍追趕跑叫,猛力搖擺著所謂「現代散文」的大旗,盡情雕琢著他們的字句,恣意堆砌著他們的意象,陶醉在彼此所謂的「美文」裏,而譏評少數和他們不同的散文,是缺乏所謂藝術性的雜文。我知道自己和他們不同,我是少數,我不為所動,我願自己的作品是大地的子民,而不是高塔的貴族。我始終寂寞地走自己的路,始終不曾加入任何的組織或這個協那個會,我堅信,最後論斷我作品的,是我的同胞。〔我們曾經走過〕一書,正是我交給同胞的一份新的成績單。 在這本散文集以後,將有比較長的一段時間,我不會再出版散文集,這是因為,我計劃在往後的幾年中,全力寫小說。事實上,整個剛剛過去的一九八三年,我停掉所有的專欄,專心寫作的〔筍農林金樹──臺灣島農村人物誌〕,就是三十篇共計十三萬字的系列精短篇小說,散文只發表了一篇「每次一想到他」。往後幾年也是一樣,小說是全部心力的所在,散文只能偶一為之,想要再結集出版,除非找舊作,否則當然不容易。 不過,不管用什麼形式表達,可以肯定的是,在寫字的道路上,我的理想永生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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