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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國家不幸詩家幸──序「從台灣看大陸當代文學」 張放 十年來,每當我走到海邊,我常常站在岩石上,向那濛茫幽邃的海峽對岸遠眺:我曾發現不少的文學作家,從荒涼的勞動工地陸續走回家,他們拍盡滿身的塵土,擦乾眼淚,重拾起了筆……我曾看見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許多文學家參加「四次文代會」的悲喜交集的熱烈情景:有的默聲啜泣,有的相擁而笑,在爭吵中,那位滿頭白髮、身材臃腫,曾在北大荒勞改十幾年的老作家丁玲,顫巍巍地走近麥克風前,激動地指著周揚、劉白羽說:「……有一個意見,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把我們這幾個人,艾青、馮雪峰和我,在群眾中說上那麼幾句話;不說是冤,就算是搞錯了改正吧……把二十年來在群眾中造成的影響,稍微鬆動一下……」掌聲、罵聲、哭泣聲、吵嚷聲,剎那間被眼前台灣海峽的浪濤聲掩沒;我從幻想回到現實中來,掏出手帕,拭去眼眶的熱淚,我禁不住聯想起偉大的詩人屈原,他在悲愴失望中,徘徊在荒僻的汨羅江畔,儘管國事如同愁雲慘霧,詩人卻寫出 「離騷」偉大的詩稿;我又湧想出托爾斯泰、曹雪芹、辛稼軒、關漢卿等光輝的形象,儘管他們生活在黑暗的、動亂的時代,可是這些傑出的作家都留下了不極的作品。「國家不幸詩家幸」,翻開中外歷史,古今皆然啊! 由於大陸作家掙脫了教條主義的枷鎖,所以才能真實地反映出現實社會的現象。當我讀過劉賓雁的報告文學作品「人妖之間」,對於海峽對岸的當代文學獲得信心與希望,同時對於「國家不幸詩家幸」這句哲言,求得了具體的佐證。 當農民吃著從柞樹葉、苞米葉和苞米棒子的碎渣裡篩出的「澱粉」製成的代食品時,縣委書記的孩子卻在大街上拿白麵肉包子打狗玩。 作為人類靈魂工程師的文學家和藝術家,他們決不是鸚鵡、哈巴狗,只會唱喜歌、搖尾乞憐……若是在文革時期,剛才我引用的「人妖之間」中的一段文章是難以讀到的。我曾思索過此一問題:在將近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廣袤大地,佔總人口百分之九十的工農兵,怎能都是「正面人物」、「英雄人物」呢?試看西方文學從希臘悲劇迄今,均沿襲著一個原則,即使英雄有缺點,如李耳王的偏心、固執,哈孟雷特的猶豫不決,後來因此導致了他們的失敗,然而讀者仍會肯定他們的英雄業績。我國「水滸傳」中的英雄人物,有的魯莽、有的狡詐、有的貪婪、有的急躁,但是他們視死如歸,驍勇善戰,質樸善良,肝膽相照,這種英雄精神永遠給廣大讀者留下無限的懷念。正因為五十年代的大陸文學,在毛澤東文藝「講話」的教條主義束縛下,形成了僵化的狀態,因此有人才提出「寫中間人物」的理論。後來,「寫中間人物」的倡議人邵荃麟等人,被扣上「走資派」的帽子,鐺鎯下獄。到了文革時期,大陸文學藝術作品形成「千人一面」的狀態,因而文學家、藝術家成為萬馬齊瘖的局面。 文革初,一九六七年,小說家浩然在題為「為誰而創作」上說: ……文藝界的黑風刮得更大。一個很有權威的編輯打著非常「關心」我這個新生力量的旗號,找我談心,把我剛寫出的幾篇歌頌英雄人物的小說退給我,同時「指引」我說:「你是最有才華的……但是,這樣下去路子越來越窄,很危險……應當干預生活,敢於揭露黑暗面。」……我想,我們是為工農兵寫作,不是為幾個「權威」寫作,……我們歌頌社會主義的勝利,歌頌為奪取這一勝利的人民群眾,大方向完全正確。這是我們義不容辭的任務。我們要永遠堅持這個方向,不能有絲毫動搖,不能上敵人的當! 我們清楚地看出,那位「權威」編輯對浩然說的話是正確的。作為一個文學家,不僅要干預生活,敢於揭露黑暗面,更應具有「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無畏精神,為廣大的黎民百姓解除痛苦才行。我真納悶過去毛澤東曾把魯迅這兩句話視作格言,但是卻壓制許多文學家、藝術家不准干預生活,不准揭露任何缺點,只能服服貼貼,歌功頌德,你想大陸上的文藝怎會蓬勃發展? 近十年來,中國大陸的作家解脫了教條主義的束縛,無論從形式到內容都有了巨大的變化。僅以小說而言,劉心武的「班主任」、張賢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環」、古華的「芙蓉鎮」、魯彥周的「天雲山傳奇」等,都創造出當代文學空前未有的成就,最可喜的則是這些大陸作家的年齡平均僅有四、五十歲,正是風華茂盛的文學創作時期。如果他們能夠繼續努力,我國當代文學的成績將會大放異彩! 大抵是在一九八○年前後,台灣的報紙副刊、文學刊物開始轉載大陸作家的新詩、散文、小說或曲藝作品。由於選稿人的偏愛與興趣的影響,介紹給讀者的並不一定是絕佳的作品。幸而台灣有些對大陸當代文學具有研究的朋友,他們宛如顏淵一樣,雖然生活在車水馬龍的繁華城市,但卻能勤奮地從事大陸新文學研究工作,陳信元兄是最辛勞而耐得住寂寞的作家。 十幾年前,信元從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畢業,服完兵役,進入出版界工作後,便開始了新文學史料蒐集工作。近幾年,他從美國、香港、日本等地買回大量的書刊。從午夜到黎明,從寒冬到深秋,陳信元默默地躲在他的書房,看遍了近十年大陸上發表的新詩、散文、小說、戲劇及曲藝作品,同時他也時常發表有關大陸作品的評論文章。對於這位勤懇上進的新文學史料家、評論家,我是非常敬佩的。 距今四百年前,我國偉大的地理科學家徐霞客,他從十五歲起博覽史籍及輿地志、山海圖經作品。徐霞客讀萬卷書,卻也有「大丈夫當朝碧海而暮蒼梧」的豪情,走遍了萬水千山,採擷資料。陳信元生活在經濟繁榮的台灣,這兒資訊發達,各項新文學史料通過世界各地,運來台北。陳信元比起徐霞客的幸運何止十倍?我深信他對我國當代文學的研究整理工作,將會在文學史上留下優秀的成績。這是我在陳信元兄出版「從台灣看大陸當代文學」之前的感言。
■作者簡介
陳信元 台灣省台中縣人,一九五三年生,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畢業。現任:蘭亭書店發行人,業強出版社總策劃,「出版之友」執行主編,「大陸兒童文學研究會」會刊總編輯。編著有:「從台灣看大陸當代文學」(業強);「周作人代表作」、「許地山代表作」、「魯彥代表作」、「夏丏尊代表作」、「情人怨遙夜」(蘭亭);「落葉小唱」、「槳聲燈影」、「水樣春愁」(蓬萊);「思我故鄉」、「憶我戀情」、「說我過去」、「懷我故人」、「中學白話文選」(故鄉);「鴛鴦枕上─明清民歌賞析」(聯亞、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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