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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寫在《張愛玲未完》前面 張愛玲女士逝世後,兩岸三邊(這第三篇應指美國、香港、南洋等邊)都有人寫文章紀念她;換言之,她引起的騷響,就古今一名文人而言,是敢誇空前的。 我忝為張迷,又常被公認為張愛玲女士的法定「崇她社」的代言人,義不容辭,也寫了幾篇文章來紀念她。 其實,認真說來,我跟張女士無甚私交可言;如有,也只能借用杜詩〈秋興八首〉中的一句來形容,那是「信宿漁人還汎汎」。我跟張女士的交情,遠不能跟宋淇先生比,近也不能與替她辦理後事的建築家林式同先生相提並論。 有一點,是我敢大言不慚,遠勝過這兩位張愛玲「知己」的:我對於張女士作品的親切了解,滾瓜爛熟,又似乎無人可以匹敵了。 了解,沒甚麼了不起!是凡張迷都可以說上一段──重要的是要作出系統性的分析與解讀! 這工作,我以前作過一次,那是在四分之一世紀以前,那時我尚是一名三十來歲的年輕人。二十五年後,她過世了,我已是年逾耳順的老人,我又把她的作品重新解讀一遍。 要是對她的作品缺乏持續的新鮮的興趣,我相信即令江淹再世,也寫不出妙筆生花的文章來! 四分之一世紀前的筆墨成果,取名《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如今她新近逝世後寫的,比較不那麼拘謹了,是開放型的,名喚《張愛玲未完》。 二十五年前,我尚是一名牙牙學語的文批墾荒者,「言必稱堯舜」,行文中忍不住要發揮一點書卷氣,甚麼神話、象徵、佛洛伊德、性的狂想、戀物癖、自然主義……亂引一氣,其實是心虛的反證。而今呢?不必徵引這些陳腔套語,也能有話即長,那是多年的心得累積,決非拚湊得來的成績──這一是可以差堪告慰讀者的。 有一點非常愧對讀者的,是我原本想寫一本淺近的「導讀」,讓初次識見張愛玲的讀者也可以靠著這本書,一目了然讀懂張愛玲的作品。結果,可能是事「倍」功「半」──恰恰把「扛半功倍」這句四個字的成語顛倒了過來。 有幾篇《傳奇》中的名作我重寫了一遍,像〈金鎖記〉、〈傾城之戀〉、〈沉香屑──第一爐香〉、〈桂花蒸 阿小悲秋〉、〈紅玫瑰與白玫瑰〉、〈留情〉等篇,我都增加了篇幅,換了幾個角度來寫。像〈金鎖記〉,我偏重於電影映象藝術的探討。〈傾城之戀〉是張愛玲破天荒的「派樂地」Parody的喜劇書寫(Comical Discourse),這在中國小說的文類Genre中是僅見的,值得大書特書。二十五年前,我只指出〈傾城之戀〉 的神話結構,未暇指出這一點──可能也弄不清楚「派樂地」到底為何物?這一次總算弄撐了,可以暢論一番了;年紀畢竟不是白活的!還有〈阿小悲秋〉故事前面的一節兒歌,張愛玲假托是她的錫蘭朋友炎櫻所撰,似與全文無關,其實息息相關,也被我「解讀」出來了,值得向讀者嘮叨一番。〈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慾情酵發,從隱隱的一張吮吸的小嘴,擴大為「雨的大白嘴唇」,最後成為佟振保的終生大礙,是張愛玲畫龍點睛的神來之筆,也在二十五年後,被我耐心地「捕捉」到了。(這也是張愛玲自己說的,一篇文章,她往往要醞釀上二十年才寫得出來,信哉斯言!) 又像是〈留情〉的唐詩境界,〈等〉中的詩意筆觸,在《張愛玲的小說藝術》中都不曾論列。而二十五年前,我有點強詞奪理地把〈爐香〉與亨利‧詹姆斯的《仕女圖》相比。二十五年後,我在大學裡剛開過《仕女圖》,這才發現兩篇作品不能(也無法)相比。 詹姆斯對於婚姻的先天悲劇觀照,與張愛玲獨特的Unique「性愛觀照」──女性在戀愛中除了被動,又是一名主動的捐軀者,實在水火不能相容,而我居然拿來強行比照!也難怪張女士閱讀了這篇比較文字的怪論後,要寫信向夏志清先生抗議:她從來沒有讀過亨利‧詹姆斯!不讀也罷! 而這次,我花了較長的篇幅,討論了〈爐香〉中薇龍與喬琪喬的關係,也是替將來張愛玲與胡蘭成──甚至於賴雅的愛恨情仇,作出了「預告」。藝術該是模倣人生的,那該是美的。倒過來呢?是美呢,還是不美?還是如王爾德所言:「人生的秘密就是受苦」。 讀者替我想個答案吧!所以我把解讀〈第一爐香〉的題目取名〈昔日戲言身後事〉,悲夫!(這篇小說,想必在張女士生前也不便發表,因為太傷她的心了!) 另一篇可能傷她心的文章是〈秧歌的好與壞〉,這篇她生前甚受讚譽的小說,其實寫得甚為失敗,而在諸名家的大力吹捧下,的確產生了眾口鑠金的作用,現在我洗清了《秧歌》的真面目,把「凱撒的還給凱撒,上帝的歸給上帝」。 《紅樓夢魘》序文中,張愛玲提到一位美國女讀者,說她看了《秧歌》後,有一個感受:「怎麼這些人都跟我們一樣?」張愛玲說,她聽了一楞,又說:「秧歌裡的人物的確跟美國人或任何人都沒甚麼不同,不是王龍阿蘭洗衣作老闆或是哲學家」。 我認為張愛玲沒有完全聽懂這位女讀者的話。女讀者的確道出了她在美國用英文寫作不成功的癥結,但不是張想像的那一種。女讀者可能是說,《秧歌》中的農民太像小資產階緞的人物了,所以這樣問她,是表示她的困惑。張在聽到別人提起她心愛的《秧歌》時,太過情緒化,反應過度,產生了這樣的誤會,也可以說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 另外,像《對照記》,像〈花凋〉,像《半生緣》,我都已經討論過了,前兩篇收在我的散文集《說涼》中,第三篇收在另一散文集《對不起,借過一下!》中,兩書都由三民書局出版。因為剛寫過,不想再寫,也不想拿來放在新書中,這是要向有興趣一讀張愛玲全集的讀者提醒一下的。 《張愛玲未完──解讀張愛玲的作品》很湊巧地,也很有緣份地,再次由大地出版社出版。讀者有興趣可以把《張愛玲的小說藝術》也買來,兩書比較一讀,便可以分曉,我到底長進了多少?還是,很可悲地,反而不進則退了。 書成的時候,讓我再一次謝謝大地出版社的主持人老朋友姚宜瑛女士。 另外一位女士我應當順筆道謝的,是中華日報副刊主編應平書小姐,是她提供了大量篇幅,刊登了書中絕大多數的文章。除了〈張愛玲現象,在大陸〉、〈秧歌的好與壞〉兩文,其他的文章,都是在華副刊登的。要找到刊登這樣冗長文章的報紙副刊,今天很難了。 書的封面,蒙書法家董陽孜女士慨允題字(在中華日報連載時,總題就是她題的,這次出書,她又再題了一次),在此附筆致謝。
■作者簡介
水晶先生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比較文學博士,現任教於淡江大學西洋文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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